海神祠位于稻佐山临海一侧的崖壁下,是当地渔民祭祀海神的小祠,香火不旺,且因位置偏僻,年久失修。祠堂三面环礁,只有一条陡峭的石阶与上方山路相连,退潮时,石阶下方便是嶙峋的礁石和汹涌的海浪。
月华、俞国振和前川抵达时,已是子夜过后。雪停了,海风却愈发凛冽,卷起浪涛拍打礁石,声如雷鸣。祠堂内一片漆黑,只有海面反射的微光勾勒出建筑的轮廓。
前川先一步上前,在破败的鸟居下发出两声猫头鹰般的鸣叫——这是与陈云约定的暗号。
片刻,祠堂深处传来三声叩击木板的回应。
三人警惕地进入祠堂。正殿里神像倾颓,蛛网密布,角落里却有微弱的光亮——是尚真点燃的一小段蜡烛。她与陈云靠坐在墙边,两人都有些狼狈,衣衫被火燎破,脸上沾着烟灰。
“姐姐!”尚真见到月华,立刻起身,眼眶微红。
“阿真,你没事吧?”月华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
“没事,只是陈先生的伤...”尚真看向陈云。他手臂的绷带已被血浸透,脸色在烛光下更加苍白。
俞国振上前查看伤口:“伤口裂开了,需要重新包扎。我带了金疮药。”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动作熟练地为陈云处理伤口。
陈云咬牙忍痛,看向俞国振:“俞公子,久仰。令尊俞提督镇守海疆,忠勇可嘉。”
“陈千户谬赞。”俞国振手上不停,“家父常言,海防之要,首在杜绝内外勾结。如今看来,赵党与岛津氏之勾结,比想象中更深。”
趁着俞国振为陈云疗伤,月华将今夜经历简单告知尚真和陈云。听到町奉行所与岛津家早有勾结设伏时,陈云眼中寒光一闪。
“那独眼浪人,我认得。”陈云沉声道,“他本是萨摩的武士,名叫岛津久兵卫,因犯事被逐出藩国,沦为浪人。如今穿着町奉行所的制服,说明岛津家已经渗透了长崎的官府。”
“不止如此。”俞国振包扎完毕,洗净手上血迹,“我怀疑,町奉行所的上层也有他们的人。否则不可能如此精准地锁定悟真庵,又提前在玉川桥设伏。”
月华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和半枚洪武通宝,放在地上:“俞公子,信物已验。现在,请告诉我们,如何才能将证据安全送出长崎?”
俞国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祠堂门口,凝神听了片刻海涛声,又向外张望,确认无人跟踪,才返回殿内。
“‘金福号’三日后申时离港,船长是我俞家世交,绝对可靠。”他压低声音,“但如今全城搜捕,你们三人目标太大,不可能安然上船。必须分头行动。”
“如何分?”陈云问。
“陈千户受伤,不宜奔波,可与尚真公主先行。”俞国振道,“明日我会安排一辆运鱼干的货车,将你们藏在货中送出城。城外十里有处渔村,我在那里备了小船,可沿海岸线南下,至五岛列岛暂避。那里有俞家的私港,相对安全。”
“那姐姐呢?”尚真急问。
“林小姐需与我同行。”俞国振看向月华,“证据太过重要,我必须亲自护送。但如今町奉行所必然在各城门严查,我们需走另一条路。”
“什么路?”
俞国振指向祠堂外的海面:“海路。”
月华望向黑暗中咆哮的大海,心中凛然。
“今夜丑时三刻,会有一艘小船在此接应。”俞国振道,“船主是往来于长崎与五岛之间的走私贩,虽非善类,但重信诺,且与岛津家有仇——他的儿子死于萨摩水军之手。我花重金雇了他,送我们去五岛。”
陈云皱眉:“可靠吗?”
“在这长崎,没有绝对可靠之人。”俞国振坦诚道,“但这是目前最快的途径。到了五岛,与陈千户你们会合后,我们再从五岛乘‘金福号’前往福州。”
计划听起来可行,但每一步都充满风险。月华沉默片刻,问:“证据现在悟真庵,我们如何取回?”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黑漆木匣还在悟真庵的密室里,而悟真庵已被町奉行所监视甚至占据。
尚真与陈云对视一眼,陈云道:“离开前,我将木匣藏在正殿观音像底座的暗格里。那里极其隐蔽,若非拆毁神像,不可能找到。”
“但町奉行所若放火烧庵...”月华担忧。
“观音像是石雕,火烧不毁。”陈云道,“只是取回难度极大。”
俞国振思索道:“明日我会设法打听悟真庵的情况。若町奉行所只是搜查后撤离,我们或许能潜回取物。若他们留人驻守...”
他没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那将意味着更危险的行动。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皮影戏中的鬼魅。海涛声阵阵,像是某种催促。
“还有一个问题。”一直沉默的前川忽然开口,“小姐,您确定要将如此重要的证据,托付给俞公子吗?”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无礼。俞国振眉头微皱,但没说话,只是看向月华。
月华迎上他的目光。年轻的将领眼神坦荡,眉宇间有与其父一脉相承的正气。她想起父亲笔记中对俞家的评价:“俞氏三代,镇守闽海,刚直不阿,虽屡遭排挤,然初心不改。”
“我相信俞公子。”月华缓缓道,“也相信俞提督。”
俞国振眼中闪过一丝感动,抱拳道:“林小姐放心,俞某以俞家百年声誉为誓,必护证据周全,送至家父手中。”
事已议定,众人抓紧时间休息。寅时就要出发,这可能是最后一段相对安全的时光。
月华与尚真靠坐在墙角。尚真将头靠在月华肩上,轻声说:“姐姐,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这一别,再也见不到。”尚真的声音有些哽咽,“怕琉球的春天,真的再也看不到了。”
月华搂紧她:“不会的。阿真,你要记住——你是尚真,琉球的公主。你的臣民在等你,首里城的樱花在等你。你一定要活下去,回到琉球。”
“那姐姐呢?”尚真抬头看她,“姐姐也要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大明,救出林尚书,一家人团聚。”
“我答应你。”月华微笑,“等这一切结束,我请你来江南做客。我们家的院子里也有樱花,虽不如琉球的壮美,但开起来也是一片云霞。”
两个少女在黑暗中许下约定,仿佛这样就能驱散恐惧,照亮前路。
寅时将至。海风似乎小了些,浪涛声也变得规律。俞国振起身,走到祠堂外观察。
不多时,他返回殿内,神色严肃:“船来了。但...有点不对劲。”
众人立刻警觉。前川与陈云悄声移到门边,从缝隙向外望去。
海面上,一艘小船正缓缓靠近礁石区。船头挂着一盏风灯,在黑暗中摇晃。但诡异的是,船的航向并不稳定,时左时右,像是掌舵的人喝醉了,或者...
“船上有两个人。”陈云眼力极好,“但只有一人在划桨,另一个...似乎在挣扎。”
话音刚落,船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重物落水的声音!风灯剧烈摇晃了几下,熄灭了。
海面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涛声依旧。
“出事了。”俞国振脸色难看,“我们得去看看。”
“太危险。”前川阻止,“可能是陷阱。”
“可如果是船主遭遇不测...”俞国振咬牙,“这条线一断,我们就困死在这里了。”
月华当机立断:“前川大人,你保护陈先生和阿真留在这里。我与俞公子下去查看。若一刻钟后我们未回,你们立刻离开,按原计划去渔村。”
“姐姐!”尚真拉住她。
“放心。”月华拍拍她的手,取下头上的发簪,将头发束得更紧,“我会小心。”
俞国振已拔刀在手。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走下石阶。
退潮后的礁石湿滑冰冷。月华跟在俞国振身后,小心翼翼地在礁石间跳跃。海风带着浓重的咸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小船卡在两块礁石之间,随着海浪轻轻摇晃。船体上有一道新鲜的砍痕,甲板上散落着渔网和木桶。
俞国振先跃上船,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安全后,才伸手拉月华上船。
船舱内一片狼藉。一具尸体倒在舱口,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胸口插着一把短刀,鲜血染红了衣衫。从穿着看,正是俞国振所说的船主。
另一具尸体半挂在船舷外,是个年轻些的男子,颈间有深深的勒痕,眼睛圆睁,死不瞑目。他的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把鱼叉。
“这是船主的儿子。”俞国振辨认后,神色悲痛,“我见过他两次。他们...都死了。”
月华强忍不适,仔细检查现场。船主的伤口在正面,说明凶手是面对面下手;而儿子的颈痕显示是从背后袭击。凶手至少两人,且出手狠辣。
“看这里。”月华指向船舱内壁——上面用血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汉字的“卍”,但又有些不同。
俞国振凑近细看,脸色骤变:“这是...‘卍’字标记,但多了一笔。是‘无明宗’!”
“无明宗?”月华从未听说过这个名称。
“一个秘密教派,据说源自明国的白莲教残余,在九州一带活动。”俞国振声音低沉,“他们行事诡秘,常受雇于各方势力,做暗杀、绑架的勾当。幕府多次清剿,却始终未能根除。”
“他们为何要杀船主父子?”
“灭口。”俞国振分析,“有人知道了我雇佣这条船的计划,提前下手。无明宗受雇于人,不问是非,只认钱财。”
月华心中一寒。这意味着,他们的行踪和计划,已经被幕后黑手完全掌握。町奉行所、岛津家、还有这个神秘的无明宗...敌人比想象中更多。
“现在怎么办?”她问。
俞国振环顾四周:“船还能用,但血迹必须清理。我们不能留下痕迹。”他快速动手,将两具尸体用绳索绑上石块,沉入海中,又用海水冲洗甲板上的血迹。
月华也帮忙整理船舱。在清理船主铺位时,她发现枕头下压着一封信,信口已开。她抽出信纸,就着微光快速阅读。
信是写给船主的,内容很简单:“丑时三刻,海神祠下接俞氏及一女,送至五岛。事后黄金十两。勿问缘由。——黑田”
黑田?月华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找到什么?”俞国振问。
月华将信递给他。俞国振看后,眉头紧锁:“黑田...长崎町奉行所与力头目,就叫黑田半藏。原来是他!”
一切串联起来了。町奉行所的头目黑田半藏,表面执行幕府命令搜捕他们,实则暗中与岛津家勾结,甚至雇佣无明宗灭口。这是一个精心编织的网,而他们正处于网中央。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俞国振果断道,“无明宗的人可能还在附近监视。他们杀了船主父子,却没找到我们,定会继续搜寻。”
两人快速检查船只。幸好,船帆完好,桨具齐全,甚至还有一小桶淡水和干粮。
“你会驾船吗?”月华问。
俞国振点头:“俞家子弟,自幼习水。但这船太小,海上风浪又大,风险极高。”
“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月华望向祠堂方向,“只是陈先生和阿真他们...”
“计划必须改变。”俞国振道,“我们现在就驾船离开,沿海岸线南下。至于陈千户和尚真公主...只能相信他们能按原计划出城了。”
这是无奈之举,但别无选择。月华最后望了一眼海神祠的方向,在心中默念:阿真,一定要平安。
寅时三刻,小船悄然驶离礁石区。俞国振升起半帆,借着微弱的海流和北风,向南驶去。
月华坐在船尾,回头望向渐行渐远的长崎。那座城市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只剩下零星灯火,如同沉睡的巨兽。
而前方的海面,漆黑无垠,波涛汹涌。
小船如一叶孤舟,投入茫茫大海。
海神祠的轮廓终于消失在视野中。月华握紧怀中的半块玉佩,又摸了摸袖中的短匕。
父亲,您在狱中可还安好?
阿真,你是否已安全出城?
大海无言,只有涛声作答。
东方天际,微微泛白。
新的一天,在逃亡中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