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难波后,尚真与她的三名琉球护卫先行,乘船沿海岸线南下。月华则在难波多停留了一日,由藤原兵卫暗中安排,换上了一身普通商人女儿的装扮——靛蓝色棉质小袖,外罩素色羽织,头发也梳成简单的岛田髻,插着藤原兵卫所赠的螺钿簪子。
“小姐这样打扮,走在街上便不会引人注目了。”前川打量着改装后的月华,点头赞许。他也换下了武士装束,扮作随行管家,其余四名武士则扮作脚夫和护卫。
陆路南下,经和歌山、田边、串本,一路沿着纪伊半岛的海岸线行进。这条路人烟相对稀少,山林密布,时有野兽出没,但好处是避开主要驿站,不易被追踪。
时值腊月末,山林萧瑟,海风凛冽。马车在颠簸的山道上缓缓前行,月华裹紧斗篷,仍觉寒意刺骨。她时而翻阅父亲的笔记,时而望向窗外——左边是苍茫的纪伊山地,右边是浩瀚的太平洋,海天相接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落下雪来。
“前川大人,还有几日能到长崎?”月华问。
骑马随行在侧的前川估算了一下:“照这个速度,大概还需五六日。年前应该能到。”
年前...月华心中默算。在大明,此时该是忙着祭灶、扫尘、备年货的时候了。往年在林家,母亲会亲自下厨做糖瓜、炸年糕,父亲则带着她写春联、贴门神。父亲最喜写“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这对联,字迹遒劲有力...
“小姐,前面是熊野古道的一段岔路。”前川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我们在此歇息片刻吧。”
马车停在路边一处小小的茶寮。说是茶寮,其实只是个简陋的草棚,一位白发老妪在土灶前烧着热水。月华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捧着一碗粗茶暖手。
老妪眯着眼打量他们:“几位是从北边来的?这大冷天的,赶路辛苦啊。”
“是啊,去长崎探亲。”前川随口应道。
“长崎啊...”老妪往灶里添了把柴,“那地方最近可不太平哦。”
月华心中一动:“老人家何出此言?”
“我儿子在长崎跑船,上次捎信回来说,港里来了好些萨摩的大船,凶神恶煞的。还有些不明来历的人,在暗处打听这个打听那个。”老妪压低了声音,“说是...在找一个从京都来的姑娘。”
月华与前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什么样的姑娘?”月华故作随意地问。
“说是个大明来的贵女,生得极美,懂诗书。”老妪摇头,“这世道,姑娘家还是在家安稳。外头乱啊。”
喝完茶,一行人继续赶路。月华坐在车内,心绪不宁。岛津家果然在长崎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她出现。尚真先一步进城,不知是否安全?
“前川大人,”她掀开车帘,“我们能否再快些?”
前川明白她的忧虑:“小姐放心,尚真公主机敏,又有护卫跟随,应能应对。我们若赶得太急,反而引人怀疑。”
月华知道他说得有理,只得按下心中焦虑。
又行了两日,抵达串本。这里是纪伊半岛南端的港口,已能感受到浓郁的海洋气息。海风带着咸腥味,码头上泊着各色渔船和商船,皮肤黝黑的渔民正在修补渔网。
前川决定在此乘船,渡过纪伊水道,直接抵达九州岛南端的阿久根,再从陆路前往长崎。这样比全程陆路快上一天,也更隐蔽。
雇的是一艘中型货船,船主是个沉默寡言的熊野水军后裔,名叫源次郎。船体老旧,但保养得当,帆桅结实。装完货,月华等人被安排在船舱底部的货舱旁一个小隔间里,虽狭窄憋闷,却安全隐蔽。
傍晚时分,船启航了。
月华第一次乘海船。与河船不同,海船的颠簸更剧烈,咸湿的海风从缝隙灌入,带着刺骨的寒意。她裹紧斗篷,靠在货箱上,听着外面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哗啦——哗啦——,单调而有力。
夜深时,她实在睡不着,便悄悄爬上甲板。前川要跟随,被她摆手制止。
甲板上,源次郎正在掌舵。夜空无月,繁星如碎钻般洒满天穹,低得仿佛伸手可摘。船首破开墨黑的海面,溅起苍白的浪花。远处,纪伊半岛的山影如巨兽匍匐,沉默而威严。
“小姐睡不着?”源次郎头也不回地问,声音粗嘎。
“第一次乘海船,有些不惯。”月华扶着船舷,“船主常走这条航线?”
“走了三十年。”源次郎简短回答,“从熊野到长崎,从长崎到琉球,都走过。”
琉球!月华心中一动:“船主去过琉球?”
“去过很多次。”源次郎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星光下显得深邃,“以前琉球的商船,常载着砂糖、芭蕉布、漆器来长崎。琉球人...很和气。”
“那现在呢?”
源次郎沉默片刻:“现在没了。萨摩的船占了航路,运军械,运掠来的货物。”他顿了顿,“小姐打听琉球,是认识琉球人?”
月华谨慎道:“听说过而已。”
“哦。”源次郎转回头,继续掌舵,“若真认识,劝他们小心。长崎现在...萨摩的眼线很多。”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月华不知他是看出了什么,还是单纯提醒。
“船主可听说过‘春兰屋’?”她试探着问。
源次郎的脊背似乎僵了一下:“唐人街的茶屋。老板姓苏,闽南人。”
“船主认识苏老板?”
“打过几次交道,买过他的茶叶。”源次郎语气如常,“不过最近,春兰屋周围常有生面孔转悠。苏老板...好像不怎么出门了。”
月华心中忧虑更甚。苏全果然被监视了。
“小姐,”源次郎忽然说,“海上夜里冷,还是回舱吧。明天一早,就能看到九州的山了。”
月华道了谢,回到狭小的隔间。她躺在硬板床上,听着海浪声,久久无法入眠。
苏全被监视,尚真已入城,岛津家布下罗网...长崎之行,步步荆棘。
但她必须去。为了父亲留下的线索,为了尚真的复国希望,也为了...终结这一切。
朦胧间,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沙滩上,面前是蔚蓝无际的大海。海中有个声音在呼唤她,温柔而熟悉,像是母亲,又像是父亲。她想走向大海,脚下却沉重无比。回头一看,沙滩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一行属于她,另一行...属于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握着半枚铜钱,向她伸出手...
惊醒时,天已蒙蒙亮。船身颠簸渐缓,外面传来水手们的呼喝声——到港了。
月华起身整理衣衫,前川已在门外等候。
“小姐,我们到阿久根了。今日在镇上休整一日,明早出发去长崎,午后便能到。”
阿久根是个小渔港,比串本更显荒凉。他们在镇上唯一的旅笼住下。月华推开窗,便能望见海。这里的海与纪伊半岛不同,更开阔,更苍茫,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如同叹息。
午后,月华正在房中看书,前川敲门进来,神色凝重。
“小姐,镇上来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在打听有没有从京都来的旅人。”前川低声道,“我已让兄弟们戒备。看来岛津家的眼线,已经撒到这边了。”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走这条路?”月华蹙眉。
“或许不是专为我们。”前川分析,“可能是在所有通往长崎的路上都设了卡。小姐,明日我们是否要改道?”
月华思索片刻,摇头:“改道更可疑。我们照原计划,但需做些伪装。”
她让前川找来些锅灰,混着茶水调成深色,轻轻涂抹在脸上、颈上,又用布条将腰身缠粗些。再戴上斗笠,压低帽檐,镜中便是个肤色黝黑、身材粗壮的渔家女模样。
“委屈小姐了。”前川道。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月华倒是坦然。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扮作运鱼干的商队出发。月华坐在堆满鱼干的板车上,裹着腥咸的草席,与前川扮作父女。其余武士或推车,或挑担。
沿途果然遇到两处盘查。第一处是当地的番所(关卡),守卫看了路引,又打量了几眼板车上的“渔女”,挥挥手便放行了。第二处却是在一处山隘,几个浪人打扮的汉子拦路,说是“搜查逃犯”。
前川上前交涉,暗中塞了银钱。为首的浪人掂了掂钱袋,仍要掀开车上的草席查看。月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悄悄摸向袖中的短匕。
就在浪人的手即将碰到草席时,后方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队身着萨摩武士装束的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武士大声呵斥:“干什么的!”
浪人们显然认识来人,立刻躬身退开:“岛津大人,小的们在盘查可疑人等...”
“盘查?”那被称作岛津大人的年轻武士勒马,目光锐利地扫过月华一行人,“他们是运鱼干的商人,有什么可疑?滚开,别挡道!”
浪人们唯唯诺诺地退到路旁。萨摩武士队呼啸而过,卷起一片烟尘。
待尘烟散去,前川赶紧驾车通过。月华从草席缝隙中回望,见那队萨摩武士已远去,心中却充满疑惑——那人为何要帮他们解围?是没认出她,还是...另有目的?
午后,长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倚山面海的城市,山坡上层层叠叠的房屋,港口桅杆如林。与京都的雅致、难波的喧嚣都不同,长崎带着一种混杂的、异国的气息——西洋式的教堂尖顶、唐式的飞檐翘角、和式的木造町屋,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海风送来钟声、诵经声、码头劳工的号子声,还有...某种躁动不安的味道。
“小姐,我们到了。”前川低声道,“先去预定好的旅笼安顿,然后...”
“然后,等。”月华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市,轻声道,“等明日午时,崇福寺,龙眼泉。”
马车驶入长崎的街道。石板路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海腥、香料、腌货和煤炭混合的复杂气味。街上行人各色各样:裹着头巾的波斯商人、穿着儒衫的明国书生、黑袍的葡萄牙教士、还有不少皮肤黝黑、说着难懂方言的南洋水手。
这里像是世界的尽头,又像是世界的起点。
月华的目光扫过街边的招牌:荷兰商馆、天主教堂、唐人会馆、还有...“春兰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一家不起眼的小茶屋,门面狭小,招牌陈旧,就在街角处。门前冷冷清清,但斜对面巷口,似乎有两个人影在徘徊。
果然被监视着。
马车继续前行,最终停在一家名为“波止场屋”的旅笼前。这里离港口不远,能听到海浪声,客人多是商贾水手,嘈杂而隐蔽。
安顿好后,月华站在二楼的窗前,望向暮色中的长崎港。夕阳如血,将海面染成金红,归航的船只剪影如画。
明天,就能见到尚真了。
明天,就要开始寻找苏全。
明天,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海潮声阵阵,如战鼓擂动。
月华握紧了窗棂,指尖微微发白。
长崎,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