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平信纲的密室里,灯火彻夜未明。
月华褪下了繁重的十二单衣,换上一身简便的淡青色小袖。她跪坐在矮几前,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摊开在榻榻米上的几份密报上。
对面,尚真公主也换了装束,此刻正眉头紧锁地看着另一份文书。松平信纲则在房间另一端的书案前,提笔疾书,烛光将他凝重的侧影投在纸门上。
“跑得真快。”尚真放下文书,冷笑一声,“赵明达在堀川码头提前备好了船,我们的人追到时,船已驶入淀川,顺流而下,直奔大阪。”
月华心下一沉:“大阪...那里是...”
“商业枢纽,鱼龙混杂,更好藏身,也更容易出海。”松平信纲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更重要的是,大阪城代(城主)是...青山家的人。”
青山家。月华对这个姓氏有印象,藤原雅子曾提过,青山忠俊是幕府老中,权势煊赫,但其家族内部对锁国政策一直有不同声音,与主张扩大贸易的岛津家素有往来。
“青山家会庇护他?”月华问。
“明面上不会。”松平信纲摇头,“但暗中行个方便,睁只眼闭只眼,却不难。赵明达是聪明人,必然早在大阪铺好了退路。”
尚真忽然问:“松平大人,岛津忠广那边,审讯有结果了吗?”
松平信纲神色更加凝重:“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岛津忠广...死了。”
“什么?”月华与尚真同时一惊。
“押送回府的途中,中毒身亡。”松平信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毒藏在牙缝里,是死士常用的手法。我们的人已经足够小心,搜过身,堵了嘴,但还是...”
密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这意味着,岛津家渗透的程度,比他们想象的更深。连松平信纲的贴身武士队伍里,都可能有不干净的人。
“我们抓到的几个忍者呢?”尚真追问。
“还关在地牢,由我最信任的五个武士轮流看守,饮食亲自检查。”松平信纲道,“但他们知道的恐怕有限,都是执行命令的小卒。岛津忠广才是关键,他一死,线索就断了。”
月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思绪:“赵明达逃往大阪,是为了出海。他会去哪里?回大明?还是去...”
“萨摩。”尚真接口,眼中寒光闪烁,“岛津家的老巢。他手里握着的,是与大明贸易的线路和关系,这是他最大的筹码。岛津家吞并琉球后,急需新的财源来巩固统治,消化战果。赵明达的投靠,是雪中送炭。”
“所以,他们一定会合作。”月华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赵明达借岛津家的力量抓我,威胁父亲;岛津家则通过赵明达,获得与大明的走私贸易通道,填补因入侵琉球而可能中断的朝贡贸易利润。”
松平信纲赞许地看了月华一眼:“分析得不错。这就是他们勾结的基础。但如今,赵明达在京都的行动失败,还损失了岛津忠广这枚重要棋子,他与岛津家的‘合作’,怕是要变味了。”
“岛津家会迁怒于他?”尚真问。
“未必是迁怒,但信任必然大打折扣。赵明达若还想获得岛津家的全力支持,就必须拿出更有分量的‘投名状’。”松平信纲的目光落在月华身上,“比如...无论如何,将你带到萨摩。”
压力如实质般笼罩下来。月华抿紧嘴唇,她知道,自己已成为这场博弈的核心,风暴的中心。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尚真挺直脊背,“赵明达想逃去萨摩,我们就不能让他得逞。在大阪截住他!”
“谈何容易。”松平信纲苦笑,“大阪不是我的辖地,我无权调动兵马大肆搜捕。青山家若是暗中阻挠...况且,大阪城下町人口数十万,藏一个人太容易了。”
“那就引他出来。”月华忽然开口。
松平信纲和尚真同时看向她。
“赵明达的目标是我。”月华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果他知道,有一个绝佳的、可以抓住我的机会,他会不会冒险现身?”
“太危险了!”尚真立刻反对。
“阿真,听我说完。”月华握住尚真的手,“不是真的让我涉险。我们可以...制造一个假象。”
松平信纲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用替身?”
“不。”月华摇头,“赵明达对我很了解,替身骗不过他。我的意思是,放出真消息,但布下天罗地网。”
她详细解释道:“我们可以故意泄露一个行程——比如,三日后,我将乘船前往奈良东大寺祈福。走水路,经淀川、大和川。这是真实的行程,甚至可以真的让‘我’出现在船上。但实际上,船上的是诱饵,而真正的我,藏在暗处,或者根本不在那条路上。赵明达得到消息,必然会在途中设伏。那时...”
“那时,就是我们收网之时。”松平信纲接道,眼中精光闪烁,“他若在陆上设伏,我们便在陆上围剿;他若想在水中动手,我们就准备水战。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尚真仍旧担忧:“可是,消息如何‘故意’泄露?既要让赵明达相信,又不能引起其他势力的怀疑,尤其是青山家。”
“通过商人。”松平信纲有了主意,“藤原家与奈良的药材商有长期往来,三日后确实有一批货要运往东大寺。我们可以将明子的行程与商船绑定,作为掩护。这个消息,可以通过我们控制的、但赵明达知道是他眼线的人,‘不小心’泄露出去。”
计划在三人反复推敲中逐渐成型。月华将作为“诱饵”乘坐商船,船上会安排数名武艺高强的女武士伪装成侍女。松平信纲则率领精锐武士,乘数艘快船暗中跟随。尚真和她的琉球护卫负责岸上策应,并监视可能出现的岛津家援兵。
“还有一个问题。”月华忽然想起,“姨母那里...如何交代?”
藤原雅子绝不会同意她如此冒险。
松平信纲沉吟:“瞒着母亲。我们可以说,你去奈良是为父亲祈福,这是孝道,母亲不会阻拦。但具体安排,不能细说。”
月华心中愧疚,但知道这是无奈之举。
事情议定,已是后半夜。尚真坚持留在松平府,以便随时商议。松平信纲为月华安排了客房休息。
躺在陌生的床铺上,月华却毫无睡意。窗纸外透进朦胧的月光,与室内将熄的烛光交融。
她想起父亲信中的话:“若有机缘,可往闽南苏家。”
闽南...母亲的故乡。那究竟藏着什么?父亲在狱中仍念念不忘,甚至可能是他拼死送出那盒旧物的原因。
她又想起尚真。国破家亡,孤身异乡,却还要为保护她而奔波。那份沉甸甸的玉佩,是托付,也是责任。
还有松平信纲,这位名义上的表哥,实际却承担了远超血缘的责任与风险。
辗转反侧间,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月华姐姐,你睡了吗?”是尚真压低的声音。
月华起身开门。尚真抱着被褥站在门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有些游移。
“我...睡不着。能和你一起吗?”
月华让她进来。两人并排躺下,盖着同一床被子,像小时候那样。
“姐姐,你怕吗?”良久,尚真轻声问。
“怕。”月华老实承认,“怕计划失败,怕连累你们,更怕...父亲等不到我回去。”
“我也怕。”尚真转向她,月光下,少女的眼眸亮晶晶的,“怕复国无望,怕对不起死去的父王和臣民,怕琉球的名字,真的从世界上消失。”
月华握住她的手:“阿真,你说过,只要人心不死,国就不会亡。琉球还有你,还有那些忠于王室的臣民。你活着,琉球就活着。”
“那姐姐呢?”尚真反问,“林尚书还在,林家就还在。你活着,并且要好好活着,就是对赵家最好的反击。”
两人相视而看,忽然都笑了。恐惧还在,但似乎被彼此眼中映出的光芒冲淡了些许。
“阿真,等这一切结束,你打算怎么做?”月华问。
“去长崎。”尚真毫不犹豫,“那里琉球商人最多,也有很多流亡的旧臣。我要联络他们,积蓄力量。老师...陈云山师父,他在南洋有些关系,或许能帮上忙。”
“会很辛苦。”
“再辛苦,也比在萨摩的监牢里等死强。”尚真语气坚定,“姐姐,你知道吗?离开首里城那天,老嬷嬷对我说:‘公主,只要您活着走出去,琉球的太阳就不会落下。’ 我要让这句话成真。”
月华心中震撼。她想起自己,从江南到京都,一路逃亡,所求不过是活着,洗清冤屈,与父亲团聚。而尚真背负的,是一个国家的兴亡。
“我会帮你。”月华郑重道,“尽我所能。”
“嗯。”尚真靠过来,额头贴着月华的肩,“我也会帮姐姐,让林尚书平安归来。”
两个少女在异国的深夜,许下了彼此扶持的承诺。窗外,夜色如墨,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微白。
第二天清晨,月华回到藤原府。她按计划向藤原雅子禀告了去奈良祈福的打算。
藤原雅子果然没有反对,只是拉着她的手叮嘱:“路上小心,多带些人。早去早回。”
“姨母放心,表哥会安排妥当。”月华垂眸,掩去眼中的歉疚。
接下来的两日,表面平静无波。月华待在府中,或读书,或陪藤原雅子插花聊天。阿菊开始为她准备出行用的衣物和随身物品。
但暗地里,松平信纲的布置紧锣密鼓。他调动了麾下最忠诚的武士,检查船只,分配任务。尚真也与她的护卫反复推演岸上接应的各种可能。
月华则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那盒父亲送来的文房四宝,一遍遍临摹父亲的字迹。湖笔蘸着徽墨,在宣纸上写下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汉字。笔墨间,她仿佛能触摸到父亲狱中写信时的心情——那份深沉如海的父爱,与绝境中仍未熄灭的希望。
出发前夜,月华再次检查了随身物品:短匕、解毒药、父亲的信、尚真的玉佩...还有一枚小小的、她自己缝制的平安符。
她将平安符握在手中,闭目祈祷。
祈祷计划顺利,祈祷擒获赵明达,祈祷父亲平安,祈祷尚真终能复国。
夜深了,万籁俱寂。
月华推开窗,望着庭院中那株在月光下疏影横斜的老梅。寒梅傲雪,凌霜绽放。
她也要像这梅花一样,在严寒中,开出自己的花。
无论前路多少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