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追封仪式在七日后如期举行。那一日,天空澄澈如洗,太庙前百官肃立,钟鼓齐鸣。皇上亲自主祭,皇后、容妃、众皇子公主及各宫嫔妃皆着素服到场。
月华站在女眷队列中,看着太子的灵位被请入太庙,心中百感交集。三年了,太子终于可以安息了。礼乐声中,她仿佛又看见那个温文尔雅的太子,在文渊阁与她论诗,在东宫教她下棋...
仪式结束后,皇上在太庙前颁旨:追封太子为“仁德皇太子”,以帝王之礼重新安葬;为林尚书平反,加封太子太傅;赐昭华郡主黄金万两,食邑千户;赦免四皇子,准其就藩江南;德妃贬为庶人,终身禁足冷宫。
圣旨宣读完毕,众人山呼万岁。月华抬眼望去,看见四皇子萧景瑜跪在最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而二皇子萧景睿站在皇子队列前列,神色肃穆,眼中含泪。
仪式结束后,月华正准备离开,容妃叫住了她。
“月华,陪本宫走走吧。”
两人沿着宫道缓步而行,锦瑟远远跟在后面。初夏的宫苑绿意盎然,百花盛开,但两人的心情都不轻松。
“明日,你父亲就要启程回江南了吧?”容妃问。
“是。”月华点头,“父亲说,想赶在雨季前到。”
容妃停下脚步,看着远处巍峨的宫墙:“本宫入宫二十年,从未离开过这座皇宫。有时候想,若能像你父亲一样,说走就走,该多好。”
“娘娘...”
“你不必安慰本宫。”容妃苦笑,“这是本宫自己选的路,怨不得别人。”她转身看向月华,“你准备何时离京?”
月华一怔:“奴婢...还未想好。”
“本宫建议你,早些离开。”容妃压低声音,“德妃虽倒,但她的党羽还在。刘瑾虽死,但他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你和你父亲,留在京中始终是他们的眼中钉。”
“奴婢明白。”月华想起皇后的提醒,心中了然。
“本宫会安排人沿途保护你们。”容妃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本宫在江南的人脉,若遇到困难,可凭此令牌求助。”
月华接过令牌,入手温润,是上好的白玉所制,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容”字。
“谢娘娘。”
“不必谢。”容妃看着她,“你帮了本宫太多。若不是你,景睿恐怕...”她没有说下去,但月华明白她的意思。
两人走到御花园的荷池边,池中荷花初绽,粉白相间,清香扑鼻。容妃看着荷花,忽然道:“月华,你可知这荷池的典故?”
“奴婢不知。”
“前朝有位宠妃,因失宠投池自尽。”容妃缓缓道,“后来宫中便传说,这池子里有水鬼,专拖失意之人下水。”她转头看向月华,“你说,这深宫之中,有多少这样的冤魂?”
月华默然。这座皇宫,看似金碧辉煌,实则埋葬了太多人的青春、梦想,甚至生命。
“所以本宫劝你,早些离开。”容妃认真道,“你还年轻,不该困在这里。外面的世界很大,值得你去看看。”
月华点头:“奴婢会考虑的。”
两人分别后,月华回到郡主府。父亲正在收拾行装,见她回来,笑道:“月华,来看看,这些书要不要带?”
月华走过去,见父亲正在整理书箱。里面大多是医书和史籍,还有一些她的儿时读物。
“父亲,这些书都带着吧。”月华拿起一本《诗经》,那是母亲生前最爱读的书,“母亲也喜欢江南,她若知道我们要回去,定会高兴。”
林尚书眼中泛起泪光:“是啊,你娘最爱江南的烟雨。她说,烟雨朦胧时,最是相思。”
父女二人正叙话,门房来报:二皇子驾到。
月华与父亲急忙迎驾。二皇子今日穿着常服,只带了一个随从,看起来像是寻常拜访。
“林尚书,郡主。”二皇子行礼,“本宫不请自来,还请见谅。”
“殿下客气了,快请进。”
三人入座,二皇子看着屋中打包好的行李,问道:“林尚书明日便要启程?”
“正是。”林尚书道,“老臣年事已高,该回乡养老了。”
二皇子点头:“江南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人杰地灵。”他顿了顿,“本宫今日来,一是为林尚书送行,二是...想请郡主帮个忙。”
“殿下请讲。”
二皇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本宫写给四弟的信。他明日也要启程去封地了,本宫...不便相送。烦请郡主转交。”
月华接过信,信封上写着“四弟景瑜亲启”,字迹工整,透着郑重。
“殿下为何不亲自去送?”
二皇子苦笑:“本宫去送,只会让他更难过。况且...宫中人多眼杂,本宫与他走得太近,对他未必是好事。”
月华明白了。二皇子是在保护四皇子。德妃虽倒,但若二皇子与四皇子往来过密,难免会引人猜疑,对两人都不利。
“奴婢一定转交。”
“多谢。”二皇子起身,“本宫就不多打扰了。祝林尚书一路顺风。”
送走二皇子,月华握着那封信,心中感慨。这对兄弟,一个失去兄长,一个失去母亲,如今又要天各一方。皇家的亲情,总是这般身不由己。
次日清晨,月华送父亲出城。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行驶,林尚书掀开车帘,回望京城。
“月华,你真的不随为父回去?”
“女儿还有些事要处理。”月华道,“等处理完了,就去江南找父亲。”
林尚书点头:“也好。你在京中万事小心,若有事,立刻写信给为父。”
“女儿明白。”
送别父亲后,月华前往四皇子府。四皇子已收拾好行装,正准备启程。见到月华,他有些意外。
“郡主怎么来了?”
“奴婢来为殿下送行。”月华取出二皇子的信,“这是二皇子殿下让奴婢转交给您的。”
四皇子接过信,手微微颤抖。他拆开信,快速浏览,眼中泛起泪光。
“二哥...他...”四皇子哽咽,“他还记挂着本宫...”
“二皇子殿下一直很关心您。”月华轻声道,“殿下此去江南,定要保重。”
四皇子擦去眼泪,重重点头:“本宫会的。也请郡主...代本宫向二哥问好。”
“奴婢一定转达。”
送走四皇子,月华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渐行渐远。阳光洒在官道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忽然觉得,这座京城,正在与她生命中重要的人一一告别。
回到宫中,月华去了文渊阁。沈清音正在修补最后一卷古籍,见她来了,笑道:“来得正好,帮我按住这里。”
月华上前帮忙,两人配合默契,很快修补完毕。
“这是最后一卷了。”沈清音放下工具,“你父亲走了?”
“走了。”月华点头,“四皇子也走了。”
沈清音轻叹:“都走了啊。”她看向月华,“你呢?准备何时走?”
月华沉默片刻,才道:“姐姐,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我想将文渊阁中关于太子殿下的记录,整理成册。”月华道,“殿下的一生,不该被遗忘。”
沈清音看着她认真的眼神,笑了:“好,我帮你。”
接下来的日子里,月华与沈清音整日泡在文渊阁,整理太子的手记、诗文、奏折...将所有关于太子的记录整理成册。月华还为每份记录加了注释,记录下背后的故事。
这项工作做了整整一个月。期间,宫中发生了许多事:皇后称病不出,容妃协理六宫;二皇子开始参与朝政,皇上对他颇为器重;德妃在冷宫中病重,太医说熬不过这个夏天...
月华很少过问这些事,她将所有心思都放在整理太子的遗物上。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她会取出那三枚玉扣,静静地看着。
柳、容、景。这三个人,这三个字,见证了一段复杂的情感,也见证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变。如今,柳昭仪已逝,容妃位居高位,二皇子前途无量。只有这玉扣,还留着当年的温度。
这日,月华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册的整理。她将厚厚的一摞书册放在桌上,长舒了一口气。
“完成了。”沈清音递过一杯茶,“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月华喝了口茶:“我想...离开京城。”
“想好了?”
“想好了。”月华点头,“父亲在江南等我,我也该去过自己的生活了。”
沈清音沉默片刻,才道:“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月华看着她,“姐姐,你可愿随我同去?江南山清水秀,适合居住。”
沈清音笑了:“我就不去了。文渊阁需要人守着,这些古籍需要人修补。”她握住月华的手,“但你要答应我,常写信来。”
“一定。”
三日后,月华向皇上请旨离京。皇上虽有不舍,但还是准了,并赐她许多金银财物,让她在江南好好生活。
离宫那日,月华去见了容妃。容妃在瑶华宫设宴为她送行,席间只有她们二人。
“这一去,不知何时再见了。”容妃举杯,“本宫祝你一路顺风。”
“谢娘娘。”月华饮尽杯中酒,“娘娘也要保重。”
容妃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印章:“这个你拿着。若在江南遇到难处,可凭此印向当地官员求助。这是本宫的父亲留给本宫的,江南的官员都认得。”
月华接过印章,心中感动。容妃虽深居宫中,却为她考虑得如此周全。
“娘娘的大恩,月华没齿难忘。”
“不必言谢。”容妃看着她,“你帮了本宫太多。若不是你,景睿恐怕...总之,你要好好的。”
月华重重点头。
离宫时,月华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三年的皇宫。夕阳下的宫墙金碧辉煌,美得令人窒息。但她知道,这美丽之下,藏着太多的秘密、太多的眼泪。
她转身,登上马车,再也没有回头。
马车驶出宫门,驶向城外,驶向江南,驶向她新的生活。
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将一段往事永远封存。
而前方,是广阔天地,是自由的风,是无尽的可能。
月华掀开车帘,让风吹在脸上。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三年宫闱,一场大梦。
如今梦醒,该去迎接真正的人生了。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宫中,容妃站在瑶华宫的高楼上,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锦瑟走过来,轻声道:“娘娘,风大了,回去吧。”
容妃摇头:“再等等。”她看着天边的晚霞,轻声道,“锦瑟,你说,她会在江南过得好吗?”
“会的。”锦瑟肯定道,“郡主是个有福之人。”
“但愿如此。”容妃转身,“回去吧。”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宫墙上,孤独而坚定。
这座皇宫,有人离开,有人留下。
但生活,永远在继续。
而宫门之外,天地广阔,每个人都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月华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