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公公死了。
月华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文渊阁誊抄星象记录。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不、不好了...西华门的秦公公...被人发现死在耳室里...”
笔从月华手中滑落，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污渍。她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桌角却浑然不觉。
“什么时候的事？”
“今、今早发现的...”小太监声音发抖，“说是夜里遇害的，一刀毙命...内侍省已经封锁了西华门...”
月华扶着桌子稳住身形。秦公公死了。那个在宫中默默守护她、传递消息、给她令牌的老太监，死了。
沈清音扶住她：“月华，冷静。”
“我要去看看。”月华推开她的手，跌跌撞撞往外走。
“你不能去！”沈清音拉住她，“现在去只会引人怀疑。秦公公与你私下往来，若被人知道...”
“那就让他白死吗？”月华声音颤抖，“他是为了帮我...”
沈清音紧紧握住她的手：“正因如此，你才要更小心。杀秦公公的人，很可能就是冲着你来的。”
月华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沈清音说得对。秦公公在这个时候被杀，绝非偶然。定是有人发现了他们的联系，要切断这条线。
“姐姐，帮我个忙。”月华睁开眼，眼中已无泪光，只有冷意，“查清楚昨夜西华门的守卫记录，看有哪些人进出过。”
“这太危险了...”
“我必须知道是谁。”月华一字一句道，“秦公公不能白死。”
沈清音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终于点头：“好，我帮你。但你答应我，在我查清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月华点头。她知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杀秦公公的人，很可能就是宫中那股隐藏的势力。而她，必须在对方再次动手前，查明真相。
午时，宫中传来更多消息。秦公公的死被定为“遇盗被害”，说是宫外流民潜入行窃，被发现后杀人灭口。但这说法漏洞百出——西华门守卫森严，流民如何潜入？又为何偏偏杀了秦公公？
月华心知这是欲盖弥彰。但她没有证据，只能暗中调查。
傍晚，沈清音带回消息：“昨夜子时前后，有三批人进出过西华门。一批是采买的太监，一批是太医署的医官，还有...长春宫的掌事太监。”
长春宫！那是德妃的寝宫。德妃是四皇子生母，在宫中一向低调，不参与皇后与容妃的争斗。她的太监为何会在深夜出宫？
“可有说去做什么？”
“说是德妃突发急病，派人出宫请娘家的大夫。”沈清音低声道，“但这时间太巧了。秦公公的死亡时间，正是子时左右。”
月华沉吟。德妃...她与太子之死有何关联？又或者，是有人借德妃的名义行事？
“还有一件事。”沈清音从袖中取出一物，“这是在文渊阁外发现的，被人塞在门缝里。”
那是一枚铜钱，用红线系着。月华接过细看，铜钱上刻着“长春”二字，是特制的宫钱。
“这是德妃宫中的赏钱。”沈清音道，“看来，有人想引你去长春宫。”
“是陷阱，还是线索？”
“不知道。”沈清音摇头，“但无论如何，你现在都不能去。秦公公刚死，你若与德妃有接触，定会惹人怀疑。”
月华握紧铜钱。她知道沈清音说得对，但她也知道，这可能是唯一的线索。
当夜，月华辗转难眠。秦公公的死状在她脑中挥之不去——一刀毙命，干净利落。这绝不是流民所为，而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是谁要杀秦公公？是因为他帮了自己，还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秘密？
月华想起秦公公最后一次见她时说的话：“你父亲那边...老夫会尽力照应。”难道秦公公查到了父亲的事，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又或者，是因为她找到了崔嬷嬷兄弟的信件，触及了那个“不能提的大人”的秘密？
月华感到一阵寒意。这宫中，似乎有双眼睛一直在看着她，知道她的一举一动。秦公公的死，是警告，还是开始？
五更天，月华起身。她决定冒险一试——不去长春宫，但可以查德妃的底细。
钦天监的档案库里，有各宫主子的生辰八字和命理记录。月华借口整理档案，找到了德妃的部分。
德妃，本名赵婉仪，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入宫十八年，育有四皇子萧景瑜。命理记录上写着：“性温良，不争不抢，然命中有劫，恐累及子嗣...”
月华注意到，德妃的生辰与太子只差三日。而三年前太子薨时，德妃曾大病一场，险些丧命。当时太医说是“惊悸过度”，但具体原因未明。
她继续翻查，发现一条奇怪的记录：丙戌年七月，也就是太子薨的那个月，德妃曾秘密前往太庙祈福，随行人员中有...崔嬷嬷。
崔嬷嬷！她怎么会与德妃有交集？
月华心中疑窦丛生。崔嬷嬷是皇后的人，为何会陪同德妃去太庙？德妃与皇后之间，是否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她想起容妃说过的话：“这宫中的女子，每个人都有秘密。”
德妃的秘密，是什么？
午后，月华寻了个借口去尚药局，想查德妃当年的病案。但尚药局的记录显示，丙戌年七月德妃的病案“不慎遗失”，只有简略记载：“心悸气短，服药三日方愈。”
太过巧合。太子薨，德妃病，病案遗失...这一切之间，必有关联。
月华正思索间，忽然被人叫住。回头，竟是长春宫的一个宫女。
“林女史，德妃娘娘有请。”宫女行礼道。
月华心中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
“娘娘召奴婢何事？”
“奴婢不知，娘娘只让奴婢来请。”宫女神色平静，“林女史请随我来。”
月华犹豫片刻，最终点头。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长春宫不如坤宁宫奢华，也不如瑶华宫精致，却自有一股清雅之气。德妃坐在院中绣花，见月华来了，放下针线。
“你们都退下。”德妃屏退左右，只留月华一人。
“奴婢参见德妃娘娘。”
“起来吧。”德妃打量着她，“你与秦公公，很熟？”
月华心中警铃大作：“奴婢只是偶尔去西华门，与秦公公说过几次话。”
“是吗？”德妃笑了笑，“可本宫听说，你常去西华门耳室，与秦公公密谈。可有此事？”
月华跪地：“奴婢不敢。”
“不必紧张。”德妃扶起她，“本宫找你，不是问罪，而是...求助。”
月华怔住。
“秦公公生前，曾托人给本宫带话。”德妃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他说若他出事，便将此信交给你。”
月华接过信，手微微颤抖。展开，是秦公公的字迹：
“月华吾儿：若见此信，老夫已不在。宫中凶险，远超出你所知。德妃可信，她手中有关键证据。但切记，莫要轻信任何人，包括...容妃。真相就在眼前，但也最危险。保重。”
信末附着一个地址：城南青竹巷七号。
“秦公公为何...”月华抬头看向德妃。
“因为本宫知道一些事。”德妃神色黯然，“一些关于太子，关于皇后，也关于...那位大人的事。”
“娘娘知道那位大人是谁？”
德妃摇头：“本宫只知道，此人手眼通天，连皇上都要忌惮三分。三年前，太子查到了他的秘密，因此丧命。如今，皇后与容妃都在查，但都查不到核心。”
“娘娘为何不揭露？”
“因为本宫的儿子。”德妃眼中含泪，“四皇子才十五岁，本宫不能让他涉险。那位大人曾警告过本宫，若敢多言，景瑜性命不保。”
月华明白了。德妃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那娘娘给奴婢这地址...”
“那里住着一个人，是当年太子案的唯一活口。”德妃压低声音，“他叫陈平，是太子身边的暗卫之一。太子薨后，他侥幸逃生，隐姓埋名至今。秦公公一直暗中保护他。”
月华握紧信纸。这是重要线索，但也极其危险。
“本宫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德妃看着她，“月华，你是个勇敢的姑娘。但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你父亲那边...本宫会尽力照应。但那位大人若知道你继续追查，恐怕...”
“奴婢明白。”月华行礼，“谢娘娘告知。”
离开长春宫时，天色已暗。月华怀揣着秦公公的信和地址，心中沉甸甸的。
秦公公用性命换来的线索，她必须查下去。但出宫不易，且城南青竹巷，与陆宅相隔不远。她若再去，必会被人盯上。
需要想个万全之策。
回到文渊阁，沈清音正在等她。月华将今日之事告诉了她，沈清音听完，沉默良久。
“太危险了。”沈清音最终道，“秦公公刚死，你若再去城南，定会步他后尘。”
“但这是唯一线索。”
沈清音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你若真要去，我陪你。”
“不行，姐姐不能涉险。”
“我已经涉险了。”沈清音苦笑，“从帮你藏证据开始，我就脱不了身了。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月华握住她的手：“姐姐...”
“不必多说。”沈清音摇头，“三日后，宫中要往护国寺送经书，我们可以借机出宫。但这次，必须更加小心。”
月华点头。她知道前路凶险，但也知道，已无退路。
秦公公的血不能白流，太子的冤不能不平，父亲的屈不能不伸。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要闯一闯。
窗外，残月如钩。
宫墙之内，血色已现。而更深的黑暗，还在前方等待着。
月华握紧手中的信，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
这一局，她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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