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印在手，月华一夜未眠。她将那枚“如朕亲临”的蟠龙金印藏在床榻暗格最深处，又将三枚玉扣串在一起，贴身佩戴。
五更天，宫中响起晨钟。月华起身梳洗，发现脚踝已经肿起——是昨日翻窗时崴伤的。她咬着牙用布条缠紧，强忍疼痛前往文渊阁当值。
沈清音见她脚步蹒跚，蹙眉低语：“你受伤了？”
“不碍事。”月华摇头，“姐姐可听说昨夜城南失火之事？”
“听说了，说是陆姓旧宅走水。”沈清音看她一眼，“你去了？”
月华点头，将昨日陆宅之事简要说了一遍，隐去金印细节，只说了玉扣和信件。
“容妃娘娘的信...”沈清音沉吟，“她既然知道幕后之人，为何不直接告知太子？”
“或许不敢，或许不能说。”月华想起容妃提起往事时眼中的复杂神色，“那人与她关系匪浅。”
“你是说...二皇子？”
“不知道。”月华轻叹，“但容妃娘娘要保护儿子，这是肯定的。”
两人正低语，文渊阁外忽然传来喧哗。几个内侍省太监大步进来，为首的高公公面色冷峻。
“奉皇后懿旨，彻查各司失物。”高公公扫视众人，“昨夜城南失火，烧毁民宅数间。今早有人在火场附近捡到此物，乃宫中器物。”
他取出一物——是枚铜质腰牌，上面刻着尚仪局的标记。
月华心中一紧。她昨日出宫，用的是沈清音准备的假腰牌，真腰牌留在尚仪局。但这枚腰牌...
“经查，此腰牌属于尚仪局女史林月华。”高公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林女史，你作何解释？”
月华上前行礼：“回公公，奴婢的腰牌昨日不慎遗失，已向陈嬷嬷报备。”
“遗失？”高公公冷笑，“这么巧，就在城南失火时遗失？”
“奴婢不知。”
“那你可知，失火的那座宅子，是三年前溺亡的东宫侍卫陆擎的旧居？”高公公逼近一步，“你一个尚仪局女史，为何腰牌会出现在那里？”
文渊阁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月华。
月华强迫自己镇定：“奴婢不知。许是有人捡到奴婢的腰牌，故意丢在那里，栽赃陷害。”
“好个栽赃陷害。”高公公挥手，“搜她的身！”
两个太监上前。月华下意识后退，却被沈清音轻轻拉住。
“公公且慢。”沈清音上前一步，“林女史是尚仪局女史，无凭无据便要搜身，恐有不妥。”
“你是什么人，也敢阻拦？”高公公眯起眼。
“奴婢沈清音，文渊阁女史。”沈清音不卑不亢，“按宫规，女史搜身需掌事女官在场。公公若要搜，还请请陈嬷嬷来。”
高公公脸色一沉，正要发作，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高公公好大的威风。”
众人回头，只见锦瑟缓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瑶华宫的宫女。
“锦瑟姑娘。”高公公脸色微变。
“容妃娘娘听说文渊阁有热闹，特让奴婢来看看。”锦瑟微笑，“怎么，高公公要搜尚仪局女史的身？可有皇后娘娘手谕？”
“这...事出紧急...”
“再紧急，也要按规矩办事。”锦瑟走到月华身边，“林女史的腰牌遗失，陈嬷嬷已作证。至于为何出现在城南...或许真是有人栽赃呢？”
高公公脸色变幻，最终咬牙道：“既然容妃娘娘过问，那便等皇后娘娘定夺。”他狠狠瞪了月华一眼，带着太监离开。
待他们走远，锦瑟才转向月华，低声道：“娘娘要见你，现在。”
月华心中一凛，跟着锦瑟离开文渊阁。路上，锦瑟忽然道：“你昨日去了陆宅。”
不是疑问，是陈述。
月华沉默。
“东西找到了吗？”
“找到了玉扣和信。”月华斟酌着回答，“但没找到娘娘要的东西。”
锦瑟看她一眼，没再说话。
静心斋内，容妃正在作画。见她进来，放下画笔，屏退左右。
“坐。”容妃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昨夜陆宅失火，你可知道？”
“奴婢听说了。”
“本宫派人去寻东西，到的时候宅子已经起火。”容妃看着她，“而你，就在那时从宅子里逃出来。”
月华心头剧震。原来锦瑟昨日看见她了！
“娘娘...”
“不必解释。”容妃摆手，“本宫只问你，可找到那枚金印？”
月华犹豫片刻，最终摇头：“没有。暗格里只有玉扣和信。”
容妃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撒谎。”
月华手心渗出冷汗。
“不过无妨。”容妃重新拿起画笔，“金印在你手中，比在别人手中安全。只是你要记住，那枚金印是双刃剑，用得好可救命，用不好...便是催命符。”
“奴婢不明白。”
“那金印是皇上特赐太子的，可调动一支暗卫。”容妃淡淡道，“太子死后，这枚金印失踪，皇上一直暗中寻找。若让人知道在你手中，你觉得会如何？”
月华后背发凉。私藏御赐金印，是死罪。
“但金印也是护身符。”容妃蘸了蘸墨，“持印者，如皇上亲临。必要时，可凭此印调动暗卫，也可...面圣陈情。”
月华明白了。容妃要她找到金印，既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关键时刻能用上。
“娘娘为何不自己保管？”
“本宫身边，眼线太多。”容妃画下一枝梅花，“而且...有些事，本宫不便出面。”
她放下笔，将画作推到月华面前。画上是幅雪梅图，红梅映雪，傲骨铮铮。
“这幅画，送给你。”容妃道，“梅花耐寒，方能绽放。人也一样。”
月华接过画，忽然发现画轴比寻常的重。她心念一动，没有表露。
“还有一事。”容妃正色道，“皇后已经怀疑你了。高公公今日之举，只是试探。接下来，还会有更多手段。你要小心。”
“谢娘娘提醒。”
离开静心斋，月华回到住处。她拆开画轴，里面果然中空，藏着一卷薄绢。
展开薄绢，上面是幅皇宫密道图。图中标注着几条鲜为人知的暗道，其中一条从尚仪局通往宫外，另一条...通往皇上寝宫。
月华将薄绢藏好，心中震惊。容妃连这种图都有，她在宫中经营多年，势力远比表面深厚。
但为何要给她？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
月华想不明白。她只知道，自己手中的筹码越来越多，危险也越来越大。
午后，宫中传来消息：皇后召见刑部尚书，重提太子一案。据说有人递了密折，称当年太子之死另有隐情。
月华想起父亲还在狱中，心中一紧。若真重审，父亲会不会被卷入更深？
她需要尽快查明真相，还父亲清白。
黄昏时分，沈清音悄悄递给她一张纸条：“今夜子时，西苑老地方，有人要见你。”
“谁？”
“不知道，纸条是秦公公转交的。”
月华将纸条烧掉，心中疑惑。秦公公要见她，为何不直接传信，要经沈清音转交？
除非...秦公公那边也不安全了。
子时，月华如约来到西苑梅林。等在那里的不是秦公公，而是一个蒙面人。
“你是谁？”月华警惕地问。
蒙面人摘下面巾，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竟是二皇子萧景睿！
“殿下？”月华惊讶。
“林女史不必多礼。”二皇子神色凝重，“本宫找你，是有要事相商。”
“殿下请讲。”
“本宫知道你在查太子哥哥的事。”二皇子直视她，“也知道你手中有些证据。本宫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查清真相，还太子哥哥公道，也...还本宫清白。”二皇子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这些年，本宫背负着害兄的嫌疑，生不如死。”
月华看着他诚恳的眼神，想起容妃的信，想起太子手记中对二皇子的信任...
“殿下可知道容妃娘娘写给太子的信？”
二皇子一怔：“什么信？”
月华将信件内容说了一遍。二皇子听完，脸色苍白：“母妃...从未与本宫说过。”
“娘娘或许是想保护殿下。”
“保护？”二皇子苦笑，“若真是保护，就该告诉本宫真相，让本宫有所防备。”他深吸一口气，“林女史，本宫怀疑，母妃知道真凶是谁，但有所顾忌，不敢揭露。”
“殿下可有线索？”
二皇子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月华。那是一枚玉佩，与太子给柳昭仪的那枚相似，但刻的是“睿”字。
“这是太子哥哥给本宫的。”二皇子低声道，“他说，若有一日他遭遇不测，让本宫凭此玉佩去找一个人。”
“谁？”
“贤太妃。”
月华心中一动。又是贤太妃！
“本宫去找过太妃，但她什么也不肯说，只让本宫等。”二皇子握紧玉佩，“本宫等了三年，不能再等了。”
月华看着二皇子眼中压抑的痛苦，忽然觉得，这位皇子或许真是无辜的。
“殿下要奴婢如何做？”
“继续查，若有需要，本宫会暗中相助。”二皇子重新蒙上面巾，“但记住，莫要让母妃知道我们见过面。”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留下月华独自站在梅林里。
今夜的信息太多：容妃的密道图、二皇子的求助、贤太妃的再次出现...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真相就在眼前，只差最后一步。
月华抬头望天，月隐星稀。
她知道，接下来每一步都需万分谨慎。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但无论如何，她都要走下去。
为了父亲，为了太子，为了所有枉死的人。
也为了，还这深宫一个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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