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佝偻着脊背,穿着一身陈旧的僧服,右手还牵着一只吐着舌头的黄狗,一人一狗就这么在黄昏下如同蜗牛一般缓慢地行走着,他宛如一棵即将倒下的水稻,整个身体像缩了水一般愈发的瘦小弯曲,细纹从他的额间一直延伸到他的手上直到那看不见的脚踝深处,谁也无法想到他曾是那个英姿勃发的潇洒少年郎...
仿佛是走了一个世纪那么的久远,他终于在一个坟堆前停了下来,将黄狗绳拴在旁边的枯树上,望着面前的土坟忽地就无声的笑了,缓缓盘腿坐了下去,用一双老手轻轻的一点点拔拨着坟头上的野草,又不知过了多久,坟头终于干净了,他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汗,轻舒一口气。
“南山,我来看你了...”,他嘴里喃喃念叨着那个曾经和他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又再一次的讲起当年的那些故事,一会儿大笑又忽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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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篱,走,我家最近请了新的戏班子,来我家看戏啊”,一身蓝衣的男子在窗外不停的叫喊着,吵得房间里的人始终是静不下心来,窗外的人越是吵闹,他的眉头便越发紧锁,索性一把将书放下,探出一颗脑袋去。
“去你大爷,陈南山,你知不知道我要是再背不下来这本书,我爹就要把我皮给扒了,滚一边玩儿去”,说完男子怒气冲冲的将头收了回去。
“这样啊,那你好好背书吧,哎,白让我去请了那李家二小姐来我府上看戏”,蓝衣男子大声说完偷笑着转身欲走,却只看见一个黑影腾的一下从窗边翻了出来,揽着他的肩膀笑嘻嘻的拍打了两下。好一个兄弟情深啊,宋东篱,我呸,见色忘友,陈南山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是满意的笑了。
“这不就对了嘛,读什么书啊,走,看戏去”,说着两个人便勾肩搭背着出了门。
戏台前,来了好几家的公子千金,都纷纷端坐着等着看戏。宋东篱时不时的偷偷去瞥那左边位置,只见李家的央兰小姐纤纤兰指,举手投足之间都是温雅淑静,尽显名门大家规范的气质,他看得有些呆了,陈南山用手肘碰了碰他,低声笑道。
“你看看你,哈喇子都出来了,哪里还有将军府公子的模样,简直就是色中饿鬼”。
“我...我...,要你管,看你的戏去”,他明显有些脸红,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好好好,我不管,不是我你能坐李央兰旁边么”陈南山有些抱怨,这宋东篱也太不识好人心,但他知道这小子从小就是这样,对于喜欢的东西都显得腼腆。
戏曲过后,大家纷纷拜别回家,陈南山此时正翘着二郎腿望着不远处的好兄弟,只见宋东篱一个劲儿的望着李央兰回府的方向,那神态眼神,活像那东海边上的望夫石,把陈南山给恶心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别看啦,人已经走远了”,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宋东篱听见声音回过头来,乐呵呵的跑了过去。
“南山,你什么时候再请新的戏班子啊?”
“我说你这个人也是奇怪,喜欢人家又不去表白”
“我这不是怕别人不喜欢我么?”,他很小声的说着。
“你不试试你怎么知道?”,南山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鼓励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宋东篱也好似领悟到了什么,重重的点了点头,便也回府去了。
半个月后,不知为何本来就互相暗斗的朝中发生了大变,表面上虽然是如同往常一般的平静安然,实则暗地里早已动荡不安了,各家势力纷纷因为北方莽野一族的突然进攻发难而各相推诿追责,莽野的进攻导致周边一个城镇十余村庄被烧杀抢掠,造成了严重后果引起了众怒,万万没想到大臣们最后竟把矛头指向了守卫北疆的宋启将军,硬是将莽野一族犯下罪责的起因源头推向了宋启,与宋启一向交好的尚书陈浩余向陛下死谏竟也被勒令禁足府中半月。最终,皇帝因迫于大臣们施加的压力,将宋启及其手下十余位将领斩杀在狱刑台前,将其家财充公,仆奴遣散,儿女皆被派去守卫北疆,以平众怒。
圣旨一下,皆成定局。人们只知道宋家因犯了大罪被判了刑罚,宋将军被斩杀,宋府一夜之间人去楼空,蛛丝斑驳,宋家夫人也疯了竟一头撞死在了红柱上,惨啊,真惨。
在押送宋家儿女前往北疆的路上,第一具刑车之上便是宋东篱,他衣衫褴褛,身上布满了血迹,尘土,看不见的还有满身的伤痕,他的头发散乱,眼睛死死地盯着牢笼外的地方,双眼布满了可怖的血丝,手里紧紧地拽着一个脏掉的馒头,一直按着直到按上深深的五个手指印,将其捏碎,一把便抛出了牢笼。
“呦呵,这宋家的大公子还挺傲的,走了四天硬是一点儿东西都没吃”,领头的官兵骑着马讥笑道。
“这死了爹又死了娘,也难怪没心情吃饭,哈哈哈”一阵阵嘲笑的声音将宋东篱的心击得粉碎,他就像是一头被惹怒的野兽疯狂地拍打着牢笼,将自己的嘴角死死咬住,渗出一股鲜血,他这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一般,无力的闭上双眼依靠在笼边....
半年过后,北疆上的风比想象中的还要剧烈,北疆的太阳也比京都的要狠毒,他的双手双脚被锁着沉重的锁链,皮肤变得黝黑,嘴唇开裂,伤痕累累。
当陈南山看见他时,他像个奴隶一般对着官兵讨好般的笑着,两个人互相望向彼此的那一刹那,他骇然,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人是昔日的好友,他一眼便看出了宋东篱望向其他人时满眼的杀意与怒气,虽然他隐藏得很好。
“东篱”,他亦是没有了以往的年轻气盛,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稳重,他温和的声音传来,使宋东篱的瞳孔放大,这久违的熟悉感让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平稳了自己的心绪,拖着长长的锁链,发出叮当的脆响。
“你来做什么?”,他冷冰冰的口吻让陈南山觉得心痛。
“我来看看你”。
“哈哈哈哈,看我?万不是来看我的笑话?”说出这话的时候,他自己的身子都明显有些颤抖。
“东篱,我知道你苦,你的伤痛我都能体会,但是过去的就过去了,陛下已经不计较了,你跟我回去吧,好不好?东篱”,他满眼的乞求,伸手去拉宋东篱的手却被狠狠的给拍了回来,瞬间红了一大片。
“你懂什么,父母枉死,兄妹被虐,家族被毁的伤痛你真的知道么?我沦为奴隶受尽百般欺辱,而你依然锦衣玉食,前程似锦,你说你懂!真是个天大的笑话,哈哈哈哈....”他不停地笑着,似是要将满腔的愤怒发泄出来:“南山,你叫我放下过去,你可有想过其他人会如何看我,一个沦为丧家之犬的人已没有回头之路了,那血海的恩仇我必报不可!”
“你当真要如此?你可知道你父母的在天之灵看到你这样会心痛的,他们只想你好好地活着罢了”,陈南山不忍看见他如此伤害自己。
“当真!”,他说的斩钉截铁。
两人沉默良久...,陈南山缓缓开了口。
“好,是不是只要你大仇得报,陛下还你们家一个清白,你便会放下仇恨好好活着?”
“当然,若不是如此我必是死不瞑目”,他还未说完这句话,只见陈南山露出一个熟悉的微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东篱,记得来我家看戏啊”,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便消失不见了,他来的如此匆忙,走的亦是如此洒脱,宋东篱摸了摸自己的心房,不知为何,他望着南山远去的背影,心突然凉了大半截...
未来,彼此还回不回得去呢?.....
三年的时光转瞬即逝,这一天的太阳异常的强烈,晃得宋东篱睁不开双眼来,他像往常一样正不停地敲打着石块突然就被人传唤到了大帐之中,正当他疑惑之时,只见眼前一老太监拿出一圣旨开始读了出来。
“宋启大将军之子宋东篱听旨,四年前的宋启将军一案实为冤案,现已查清,将李右臣一党二十余人全数抄家,贬入天牢,从即刻起正式恢复你宋家大将军府之名,且由宋启将军之子宋东篱接管,钦此”,老太监缓缓地将圣旨递给了宋东篱,露出了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拍了拍他的双肩。
当宋东篱怀着一颗激动的心情回到宋府时,他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第一时间便是去到陈家想告诉陈南山这一好消息,当他到了陈家却发现大门紧闭,门头上还悬挂着布满灰尘的白灯笼,怀着疑惑他敲了敲陈府大门,开门的还是那个老管家,老管家好似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一般,什么都没说只递给他一封泛黄的书信,上面赫然写着“东篱亲启”几个字。
他一路走一路拆信,不知不觉中便是已泪流满面,旁人都觉得一个大男人这般模样甚是好笑,可他却知道自己为何这般。
“吾弟东篱,此生有此兄弟终不悔,三年时间,不忍其悲,我亦是悲痛于不能早日救你出来,但是我知道兄弟二人不会讲究这些的,待你归来之日,就放下过去的那些恩仇,必定要好好活着,恐怕那时你已经不能再看见我了,但是你放心,我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的,对了,东篱,我怕你孤独,已送去宋府一小狗,代我好好陪伴你。好兄弟东篱亲启”,看完这一封信他已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初他们那唯一一次的见面成了南山的催命符,若是...若是当初自己放下过去,跟他一起走,就不会失去自己唯一的好兄弟了,此时的他万分懊悔,回到家便喝得酩酊大醉,他有了一个想死念头,感觉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他再留恋的东西了,正当他举起匕首给自己一刀时,突然听见了小狗的声音,他疯了一般的去寻这声音的源头,终于在桌子底下发现了蜷缩成一团的它,浑身毛茸茸的,一双眼睛水汪汪的,似是有些害怕,盯着宋东篱一动不动,他有些不知所措,擦了擦手将小狗抱了起来,刹那间仿佛是想通了一般,蓦地就开怀大笑了起来,如同当初他第一次见到在泥潭里打滚的陈南山一般,只是这时他笑着却是泪流满面.......
几天后大家都在议论着宋家重振不救,却不知为何这宋家大公子突然间褪去了将军府的官职,遣散了奴仆。
有人说,曾深夜瞧见那宋家大公子抱着一小狗悄悄离府,再无归期....
有人说,曾在山上看见过他到处游山玩水,笑得坦然,像个仙人一般...
有人说,他若不是看惯了人世间的繁复悲伤便离家出走,不然怎舍得放下自己的锦绣前程呢.....
但是谁又会真的去管他呢,更何况以后的他会是个干瘪瘦弱的扫地老僧人,整日无所事事就知道乐呵呵地牵着一条老狗四处溜达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