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年以后的一个初秋,季陵刚刚能下地不久,靠着手杖走得比刚刚学步的孩童还不如,百十来步就累得气喘吁吁,在银杏树底下站定,却忽然笑吟吟地回过头来,说看,银杏果儿开始熟了,再过几日就能吃了。
李慎之正想笑他怎地又想起吃,哈哈笑了两声却忽然一怔,记起这话还有个人也曾同他说过。
也是惨白着一张脸,这般高高兴兴的语气。
季瑾。
季陵的小妹,掰了手指算算,只活了不到十五个年头的薄命丫头。
而距离他听见她说这话,也过去了五六年了。
季陵出征前,是把季瑾认认真真地托付给了他的。
季家没人了,小姑娘又病病歪歪,比起后来的季陵没强几分,兄妹两个感情好,季陵自然是把她谁都不放心,思量来思量去还是李慎之值得放心些。
李慎之道,你只管放心,却不成想,兄妹两个这一别,竟成了永诀。
对于季瑾的死,季陵后来鲜少对他提起,也知人之大限,君王之尊亦不能破,不曾迁怒于李慎之分毫,但在李慎之心里,却始终在这件事上对他有愧。
甚至,在多年以后,有宗室子早逝,还曾打过冥婚的主意。
反倒是季陵不是很在意这些,说小瑾乐得自在呢,早前便说不愿嫁人,不愿当家,如今稀里糊涂地把她嫁了,她怕要生气了。
这倒是真的,很有主意的一个小姑娘,与她熟识的长辈,都说她很有些孝烈将军旧时的影子。
孝烈将军,季陵那个十八岁便战死在了鞑靼人手下的小姑姑,季陵也时常说,若不是小瑾身体不好,该是个似小姑姑那般不得了的姑娘。
就是模样生得寡淡了些,和阿陵的模样差得远了。
细细的眉,细细的眼,尖尖的下巴,瘦瘦小小,像只小狐狸,不太好看的那种。
也聪明得像只小狐狸。
十二岁时偶然撞见一次男人们在季府上谈事,事后便同季陵说过李慎之养的一名食客信不得,饶是李慎之的确对此人多有提防,但季瑾只见了那人一眼,便能说出这样的话,却也足见其不凡之处。
季瑾说,听他说了两句便知那人的心太急,不懂徐徐图之、韬光养晦的道理,若殿下不能出头,恐迟早要叛主。
李慎之觉她有趣,随口又问了她旁的,季瑾却低头道,自己只看人,不知他们男人的事,转过脸自去荡她的秋千了。
秋千是季陵亲手给她扎的,高高的,在家宅前院的老树下,绑在一根极粗的横枝上。
姑娘一荡,细细碎碎的花瓣就随着落下,让平平的面容,都显得可爱了起来。
风是带着香的风,她就在风里微微地眯起眼睛,发辫随着秋千一起飞起来。
金陵城的姑娘大约都很羡慕季瑾可以有这样的一个兄长,大约也都很想做她的嫂子,很有一些姑娘试图从她下手,前来与她结交。
那些拐弯抹角地打听她哥的都给她据之了门外,也从不怕得罪了人。慢慢地,便都说季家小姐性子古怪,再加上季家的人死了个精光,便又说她命里孤寡,只怕以后不好说人家。季陵颇有些头疼,试图就这个话题与她聊聊,季瑾却好笑地说那你倒是为我寻个嫂子好让人家都死了心啊,终是成功地把这天给聊死了。
她吞了两块点心,自然而然地塞了一颗给她哥,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找不着婆家,大不了留我在家里呆着呗,我吃的又不多。
季陵拿她无法,从她还不比人手臂长时便由他抱着的黄毛丫头,他能拿她怎么样呢?
小时候他老是怕她长不大,就蹲在她小小的摇床边,心里默默地念上许多遍长啊长啊,快快长大,她听得烦了,就皱巴巴地咧嘴大哭。她出生时不足月,奶娘奶水又不好,周岁了还是只干瘪瘪的皱皮猴儿,一哭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季陵便只好将她抱起来哄,他那时也还是个半大的崽子,也不会抱,又没人教他,没有扯着小姑娘的脖子就已是万幸,一晃儿竟过了这么多年。
季陵走得那年初夏,她其实便已病得不好,上肢瘦得惊人,下肢却浮肿了起来,说话总是气喘吁吁的,却还是撑着跟季陵说了许多话。
她说忠勇军,勇字之前是忠。当年...兵是季家的兵,将是季家的将...此番待你凯旋,所建功勋已是不小。然来日与夷族必有一战,陛下固然信你,然三人成虎,人心易变...朝中暂无将才,到时也未可知,罢,走着看吧......
她未说破,但季陵知她何意,轻轻点了点头。
她还说,升米恩斗米仇,只默默念了这句,没有多解释分毫,但季陵也知她忧心为何,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说为兄知道。
季瑾苦笑,说你知道容易,做到却难。
他已是君,你是臣,可你总也不记得。
他如今虽仍存着少年人的赤子心肠,可高处不胜寒,情谊能存多久呢?
但这些她却没有再说了,因为她知道他不愿听,他的骨子里尚存着一份季家人特有的天真,这天真可悲,却也可敬可爱,并非不谙人性,却仍愿豪赌。即便是她,也有。
最后她只是笑言,哥哥快点打完仗回来,说不定还能赶上吃炒白果呢。
然而银杏叶子落尽,她生机也尽,他却还是没有回来。
李慎之得了季陵一句嘱托,当真是尽了心力,无奈即便是君王之尊,在生死跟前亦极渺小,无能为力。最后所能做的一点事,也不过是亲手送走了她,希望来日季陵知道,能为姑娘走得不寂寞而觉安慰几分。
她最后唏嘘说,都没有嫁过一回人。
她神态轻松,李慎之也不愿将气氛变得凝重,遂只笑道,你先前不是说大不了在家赖着,要你哥哥养么?
季瑾叹道,陛下不懂,姑娘家都是想穿一回嫁衣,戴一回金冠的。
李慎之便命人去为她寻了一套,命人帮她穿戴了起来。
她那时已几乎坐不起来,宫人撑着她,帮她上了妆。上妆的姑姑很擅长给人妆扮,少女小小的脸并未被浓浓地勾画眉目,厚厚傅粉,只稍稍施了胭脂,将疏淡的眉毛画长。
面上有了血色,眉目多了些神彩,小姑娘对着铜镜,惊喜道,哎呀,真是好看。
李慎之难得地神色温和,说来***哥回来了,你再穿戴起来给他看一回,然后朕便给你许个好人家,红盖头蒙上,你哥哥便这样背着你上花轿了。
丫头,你喜欢才子还是将军?朕帮你想个人选出来。
真的啊,民女喜欢会武的,最好时一跳就能上树那种。
好,朕就给你挑个能跳上树的。
她笑了一会儿,然后收敛了笑,仿佛笑得累了,神色疲倦,低声道,陛下,我不想嫁人,我想我哥。
昨日随战报回来的,你哥有信给你,你可曾看了?
看了的。
他怎么说的?
战况胶着,一时回不来。
她穿着新嫁娘的衣裳缩在床上,看起来小小的,像是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裳。
兄长并无十分领兵之才,若有得力的人领兵,此役未必会这般,陛下来日必定会寻得更得力的将才。
她的声音低弱,说起这些却露出些难得的热切来。
李慎之伸手轻轻地扶着树下的人的肩膀。
阿陵累不累,可要稍坐?
季陵回过头,不置可否,冷不丁朝着他扬唇笑了。
高树的枝叶在他的脸上留下稀疏的影子。
想吃白果了?一会儿朕让人打下来些。
不用了。他笑出了两排牙齿来。
还是等着它们自己落下来吧。
若来日朕力有不逮,护不得他,便教朕天地不容,不得善终。
陛下何需,发此重誓来唬人......
他仰着头望着树梢,仿佛要看到果子落下来为止。
李慎之好笑,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因为我待他之心,与你一般无二。
季瑾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哑声道,乱花渐欲迷人眼,陛下今日说得出这话,来年又如何?
来年...李慎之想着小姑娘看见此时的他们,可能会有的神情,不觉轻轻叹气,有些无奈,神色却很温柔。
怕是来日地下相见,季瑾要扑上来咬人了。
银杏的果子终于轻飘飘地落下了一颗。
掉下来了!季陵兴致很高。
李慎之蹲下身,捡起来交到了他的掌心。
“李慎之在一日,阿陵便永远都是阿陵。”
作者的话:不好意思啊各位看官朋友,昨天写完后忘记发出去了,这是昨天的,稍等一会儿还有一章昂。另外这是阿陵和她的妹妹季瑾的番外,大家先看看了解一下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