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穆是最不耐烦成亲生子的。
当年太后给挑了个书香门第家的千金,身娇肉贵的人还没进门儿,就一场风寒病死了。又挑了老国公家旁支的女儿,偏生那女子又丧父,守孝要守三年。三年期未满,人又偏生误食了大寒之物,再不能有子嗣,婚事就再次告了吹。
两回亲事都是不了了之的结果,太后哭着跟自己的儿子、李慎之他爹李桓说自己没脸去见先帝了,死都闭不上眼,先帝就这么个幼子,快及冠了连个王妃都没有。
李桓头疼得很,赶紧给指了第三个安太后的心。
这回指的是颍川王妃的幼妹,也是望族千金,婚事急吼吼地操办了起来,赶紧把人抬进了府。
颍川王妃本就是素有贤名的女子,生得宝相庄严,还算美貌,但为人过于无趣了。她那个妹妹却比她不遑多让,严肃得活像是学堂里那些的夫子,无聊又刻板。小王爷虽然一开始因为着一张含春粉面对这位美人儿有过两分兴趣,但很快就给唬得家都不愿回了。
甚至颇有些与王妃对着干的意思,在与自家王妃起了争执以后,甚至跑到自家府门前拿油漆写内有恶犬。
他敛财、离着权力中心的人远远的,吊儿郎当地枕着自家金山过着舒坦日子,偶尔气气王妃,去青楼里寻两个知情解意的红颜——可他与那些女儿家大多没什么龌龊,无非就是听听曲儿,说说话,一道赏玩一番字画古董,姑娘们多会在看着他时眉目含了情意,可他也不过是半推半就地受了,毕竟这世间的花儿都任他撷取。他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这世上看着多情的人往往最是薄情,世间千万都过了他的眼,入不了他的心。
直到那场李桓晚年时、凡皇族之人无人能避的萧墙之祸。
避无可避。
他出手藏匿李慎之,本就是一场自以为富贵险中求的豪赌,却不知这一赌竟还搭上了王妃。
刚烈的女子站在府门前言说,我看看,这齐王府,谁人敢闯?
被一箭射穿,直接钉在了他写过“内有恶犬”的府门上。
女人抬头一笑,那血糊糊的牙齿笑得人毛骨悚然,手臂还张开着竟不垂落,一时竟无人敢动。
就是这一具小女子瘦伶伶的尸身,拖延的那片刻,让李慎之等回了援兵。
功败垂成。
她的手臂僵直着维持着挡着府门的姿势,竟放不进棺中。
李子穆在她的尸身前狠狠地掴了自己几个嘴巴,打得自己的脸肿成猪头。这日始知女人是当真从入府那日就将他视作自己的天,无论他怎样胡闹都是相随。
他原本就配不起这样的女子。
王妃死后,李子穆着实颓丧了几年。
新皇登基,他就是新贵。
多少家的小姐愿为续弦,可他都不愿再娶。
他这样的人,给不出一份可以匹配一个女儿家终身所托的情,娶谁都是辜负,实在没有必要了。
人们认识到自己的幼稚无知时往往证明着他们已经足以称得上成熟了。
可惜李子穆不知道,他从此再不敢招惹情债。
直到遇见陈重言。
陈重言的母亲虽是李子穆的妻姐,但其实两个人是说不上像的。
陈重言更肖其父,乖乖巧巧的一副少年模样。
两人初初相识的时候孩子还小,人倒也生不出什么绮念来,只是因为自己王妃的关系,难免多关照了些。给他捎宫外带来的小玩意儿、小风车、小糖人儿、草编的蚂蚱,逗得小孩儿一笑,也算是对自己当年辜负的人的一份儿交代。
有什么东西是直到少年慢慢长大才慢慢变质的。
他们的关系实在是太密切,他又不似李慎之威重,不像季陵一年病重似一年,渐渐地对着这个孩子有心无力。
他平日逗弄小孩儿时掐过他的脸,作势咬他的手,还使坏掐过人的臀,在人第一次梦遗时为了臊他剪下了一块床单。他亲手教过他挽弓,吃过他猎来的第一只兔子,歪解过他正在学的书,还偷偷替他在暗地里抄过季陵罚的抄书。
他总还是不太老,这个孩子让他也跟着又年轻了一回。
季陵让病痛熬得早早两鬓染霜,李慎之被焦头烂额的朝政磨得眉间生了褶皱,他还是个逍遥的仙儿,大仙儿带着小仙儿,玩得风生水起。可散仙儿慢慢玩丢了心,玩动了情,从神变成了人。
陈言倒有一点儿随了母亲,就是骨子里的那份儿庄严。
颍川王妃和他的齐王妃式的庄严成了木讷,可那孩子的庄严却别有些可爱。
他在早春的清晨带着一身寒气掀开李子穆的被子,一板一眼地说大好春光,十五叔怎可赖床,把人冻得嗷嗷叫;他摸走了李子穆枕头底下的避火图,对单身多年的李子穆说教纵欲伤身,这样的东西还是收进柜子里为好;他在人风寒时不准人在李子穆的药里加蜂蜜,说会减了药性,甚至盯着人喝了药还不能吃蜜饯。
烦死人的小鬼,却也容易炸毛,很好逗,气得不行也还是庄重的模样,气得红通通的小脸不知道有多可口。
季陵曾敲打过他,你看看清楚,这是陈重言,你把他当成了谁?
他没有把他当成谁。
他从未对谁人有过这样的情愫,他怎能不自知?
只可惜,他终究还是错过了。
.....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学校临时弄得的化妆团队手下得有点重,大约也是因为是舞台妆的缘故,把人画得有些油头粉面。但台上的两个人还是好看的。
一首送别的阳关三叠唱罢,原本悠长清淡的一首歌,姑娘们欢呼得如同参加演唱会。
未几,箜篌声又起,这次弹的,竟是一首欢喜的曲调。
“这首歌叫什么?”
“没听过,是王天后去年的那首子衿么?”
“好像不是,词曲...都不太一样。”
“是绸缪...我好像背过,不过...他的发音怪怪的。”
“但是也很好听啊!”
台下的季陵见明明唱着悠悠长长的古音,甚至穿了件不伦不类的戏服般的古装的人眼皮抽筋儿似的抛过来一个又一个媚眼,不由得微微一笑,手指抵着嘴唇,偷偷做了个小手势,引得人更兴奋地抛媚眼过来,直看得前排的领导恶心出了一地鸡皮,连陈言都有点冷地抱住了手臂,迷茫道,“他眼皮抽筋了么?”
眼皮抽筋的岂止一个。
眼皮抽筋二人组用违和的面部表情撑完了整个节目。
少顷,“黎子穆和李慎二人疑似整容、面部表情很奇怪”的带图贴默默取代了“男神在唱什么歌猴猴听!!!”成功攀登上了学校论坛的首页。
翌日是汇报展示和军歌大赛,再过一天就拍照和闭营式了。
李慎之是在唱完歌换下了衣服以后就匆匆地跑来找季陵的,这会儿临近闭营,演出也过半,正是没有什么严格的约束的时候。老式的礼堂里正在说着一个调侃军训生活的三句半,创作的人明显胆子很大,把营长、教导主任还有自己班的教官和一众领导调侃了一个遍,两个人从侧面的楼梯下去,像两个夜奔出逃的少年一样有种窃窃的兴奋。
时间近中秋,夜微凉,虫鸣声声,天上的月已近乎是满月了。
路灯坏了一个,但好在月色足够亮。
他们这几天说话的机会不多,李慎之总觉季陵的眉间有股莫名的郁郁,可又想不通是为什么,思来想去只当他是想家了。
那晚偶尔遇见那个与褚柔嘉颇为相似的姑娘,竟是一开口就问他知不知道一班坐在哪个区,又说要找季陵,他心念一动,便猜到了些微末的、阿陵没有与他说起的事。他说他是季陵同住一起的室友,姑娘就颇为惊喜地同他说了好多话,还似当年一样,特别拿自己当姐姐。她说话时虽明显避开了一些事,但已经足够让他捕捉到一点儿蛛丝马迹。
如今,他知道了阿陵原本不在B市,又不肯住在外祖父家里,却不知道他的爹娘这一世如何了。
他当年便与褚家人不算亲近,对老国公倒是还有些孺慕之情,老国公去后,与那位舅父却是素来往来不多的。他毕竟是外姓,兼之当年季家落难,他的母亲虽是旁支,但也是正经姻亲,褚家却是未曾尽过一分心,他虽没有资格指责,却也做不到毫无芥蒂,想来不愿同住倒也说得过去。
“中秋节跟我回家去吧。”
于是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开了口。
“你想干嘛?”季陵给这么突兀地一句话逗笑了。
李慎之说什么他都觉得很可爱,都想笑,连头发上被定型喷雾黏上的一粒金粉都是有趣的,看了半天才轻轻地一伸手,为他取了下来。
“带我家丑媳妇儿见公婆!”李慎之说得一本正经的,被季陵“啪”地一巴掌拍扁了定了型的头发。
“你重说!”季陵在路灯的光圈下伸长了腿,裹着肥肥垮垮的裤子都能看出腿型很漂亮。
“带我家漂亮媳妇儿见公婆?”李慎之发誓他真的认真去想了。
重点错,季陵却笑得像个神经病,给他比了个拇指。
老礼堂那儿传来女孩子甜美的歌声。
是路茜在唱歌。
小公举是个麻烦又矫情的小事儿妈,歌却唱的当真不错。
“我要,你在我身旁。”
“我要,你为我梳妆。”
“这夜的风儿吹,吹得心痒痒,我的情郎。”
“我在他乡,望着月亮。”
季陵跟着哼了两句,“吹得心痒痒,我的情郎。”
眼睛笑得弯弯的,嘴角像是含着蜜。
哎妈呀四舍五入这就是想让我亲他啊!
李慎之从他爸那儿遗传来的迷之口癖又上线了,魔性地在脑内无限循环。
“都怪这月色,撩人的疯狂。”远处的歌声还在悠悠地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