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是爱国主义主题的讲座。
请来的长者是一位参加过某边境战争的一位老将军，李慎之一眼便认出了老人的面貌颇似当年为他荣登大宝出了颇多力气的那位老国公，褚柔嘉的祖父，季陵的外祖，只可惜老国公年迈体衰，早早地乞了骸骨，没几年的功夫就过身了。
老将军在前面说着华国近代史上的反侵略战争，说起自己曾亲历过的正面战场，也说这场战争的正义性。
季陵却难得地失了神，李慎之看着他，忽然记起，人在后半生里，曾经数次说起过的，战争就是战争，对于百姓而言，并没有正义与非正义之分。
他那时偶尔叫僧人讲经，有时病中忽然让人搬了矮桌来抄，他的右手已经废用，左手虽然能书，却字迹虚软，抄的都是超度亡灵的《地藏菩萨本愿经》，抄好了就命人去烧。李慎之总也不懂，记起年少时二人都是不畏鬼神，第一回杀人还是因为遇刺，季陵虽然着实倒了两天胃口，但也转眼忘到了脑后，只道人是病里胡思乱想，还命人调了安神香每日都在殿内焚烧。
直到那年，人得知了当年征讨过的鞑靼十三部族的战俘里，还活着一批孩子，跪求他特赦将这些孩子教化为民，日后遣返家园。他自然是应了，虽然天家的教育，从来是斩草要除根，但只这几个孩子毕竟是掀不起浪来的，何况年纪又都还小，好生教化一番应也使得。人是季陵亲自去放的，深秋的天气，正午还是艳阳高照的，人已离不开手炉，几步路走得极艰难，一路气喘吁吁地走过去，脸就又白了三分。异族的孩子们大多高鼻深目，双眸黝黑，瞳仁极大，叽叽咕咕地小声说着话。季陵费力地蹲下为一个孩子解开了脚镣，似乎是想朝他笑一笑，告诉他他自由了，那个孩子却直接一口口水啐到了他的脸上，眼里是刀子一样的怨毒。
侍卫当即拔刀，季陵却伸手拭去了脸上的口水，喝道，“住手！”
那是李慎之第一次明白季陵为他做的究竟是什么。
大雍早已国力衰微，平了内乱，原本国库已将空虚，更无余力再与鞑靼一战，只是战火烧起来，又岂是一句“打不起”就能平息，只有咬着牙硬扛。若非是季陵将这一战尽可能地速战速决，草原上又盛行起了瘟疫，只怕以鞑靼兵力，势必要将这已近中空的王朝拖垮。
后来，每每太医无能为力，甚至无法让他少受些罪，惹得李慎之大怒时，季陵总会说这是他的报应，怪不得旁人。料来人的心中，却不尽是杀伐戾气，来自于本性中的仁善，更令他难得安宁。
李慎之悄悄地去摸人的手，季陵转过头勉力朝他一笑。
还是少年的美好面容，只是眼中却稍纵即逝了些苍老。
......
转眼军训过半，眼看着就要汇报大会和闭营晚会。
季陵身高腿长身板儿正，被挑去了充当国旗护卫队的一员进行训练，原本还挑了李慎之，但摆进去身高还有细微的不一致，到底还是给打发了回去。
但随即，又因为当初他领唱的那两嗓子，被出不了两个节目参加挑选的一班给塞到了前头，和路茜一道去闭营晚会献歌。李慎之自然不肯随意在人前开嗓供人取乐，毕竟在他的印象里，唱歌娱人的都是下九流的伶人，可思及季陵这几日不知为何兴致不高，路茜又在一路不停地说如果是喜欢的人在台下，能给他唱一首歌是一件如何如何浪漫的事，竟然莫名地有点动心，毕竟阿陵是喜欢他唱歌的，早前被整夜的疼磨得嘴里咬着绢帕，牙齿几乎崩出血来的时候，他哼首歌儿人就能安生下来。
这一世的声音与前世相近，虽然十几岁已经进入了变声期，却仍旧沙沙哑哑的有些别样的好听，想来唱首歌听起来也该是不错的。
只是唱什么呢？
当年战后，季陵再也不愿听他唱从前在军中的歌儿，他的手总是那么冷，又颤得不停，被他的手握着，像是寒夜里一只垂死的鹧鸪。他更喜欢那些欢快的曲子，喜欢听他唱桃夭、唱绸缪、唱关雎，小厚脸皮还喜欢听他在耳边哼十八摸。
李慎之想得自己都不觉嘴角含笑，心里有了打算。
因为各自在忙活各自的事情，两个人往往只有上午是在一起训练，下午常常就各自分开，因此那天的事，季陵始终没有能问出口，李慎之也就忘到了脑后。只是到了清清静静的夜里，人刚刚洗过还没干透的带着柠檬香味的头发，就会小兽一样毛绒绒地拱到他的胸口，不嫌热地半边身子都压到他的身上，和他挤得牢牢实实的。只有到这样的时候，摸到他的背上那两片肩胛骨的形状，李慎之才能觉出怀里人生得单薄，抚着他的背哄孩子一样地安抚着他入睡。
有时季陵会忽然睡到了一半儿迷迷蒙蒙地睁眼叫他，李慎之睡在通铺上睡不熟，听见他叫就应了声，往往才发觉人是梦里，睡得却不实，摸过去掌心都是一片湿冷滑腻。
李慎之便像从前他每一个睡不安生，出了全身冷汗的夜里那样，兑了温水，投了帕子，帮他把身上的汗渍一点一点擦干净，然后把人重新纳进怀里。
只是这回如今季陵不似从前衰弱不堪，怎么都醒不过来。待他擦了一半儿，人就给他弄的醒了，尚有些迷糊地捂着额角坐起来，正与手里拿着温毛巾的人对上，愣怔了片刻，才小声问道，“你怎么没睡？”
李慎之手里拿着打湿了的毛巾，轻轻贴上他的侧脸，温水顺着脸颊慢慢地滑落下巴，打湿了一点儿T恤的领口，然后又抹了一把他的鼻子，在白皙干净的鼻尖上头留下晶莹剔透的一点儿水珠，站在床边捧着人的颈子摸着他精致的耳廓，也压低声音道，“就睡。”
毛巾被晾在了一边，人爬上了床，季陵就像是跳上主人膝盖的猫儿一样自然地躺了过来。
“哼首歌吧。”季陵的声音里带着软软的困倦。
“他们都在睡。”
“那就在我耳边唱。”
李慎之想了想，轻轻地开始哼一支让他感觉熟悉的调子。
季陵嘴角慢慢地勾起蜜意，好像嗅到了少年时他们睡过的军帐里，驱虫用的艾草香，安心地合上了眼睛，在他的胸口睡熟了。
好梦。
李慎之在心里说。
那一点儿莫名地不安之意消散了去，散在黑暗的夏夜里。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