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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鱼块的午餐时间(2)

百家讲坛说你是暴君

历史书中的季陵是什么样的?

李承弥后令人编纂的史书中写,“陵字仲房,忠勇侯季怀信之孙。陵早慧,年十二,能说《春秋》,所见篇牍,一览多能诵记。性沉静,秀眉明目,容仪温伟,能饮饭,有威于边......”

李承弥记事以后,季陵几乎已经开始每天靠三顿的汤药对抗着一身伤病,几乎吃不下什么。可即便是如此,李承弥还能在史官编纂纪事后还特地补充了一句“能饮饭”,足可见当年的季陵曾是个多么令人印象深刻的,吃货。

吃货,有时不在于他能吃多少,而是一种精神。

这一点李慎之也是深有体会。

花样百出,别人家整日整日地吃着药,胃口早就倒了,也说不出什么想吃的玩意儿,季陵虽然也差不多,但是总能源源不断地描述出各色各样想吃的东西。本来也算是侯门出身的少爷,六艺皆精,允文允武,可因为实在是穷,偏偏一身挨过饿受过寒的人才有的草根子气,看见点儿吃的两眼放光,白瞎了一张翩翩佳公子的脸。吃不下,可老是念念叨叨,夜半睡不着,疼得醒了,宫人们折腾着帮他换下一身冷汗的寝衣,换潮湿的被褥,人就在他的怀里没羞没臊地歪着,说阿慎我好饿啊,想吃醉仙楼卖的蟹粉汤包,自己一个劲儿地咽口水,绘声绘色地给他讲那汤包皮如何如何薄,如何如何鲜美多汁。

李慎之是真的心疼,有时听着听着鼻子就酸了,需要很努力才不至于让他看出来红了眼睛。他心里想着他的傻阿陵说得真的一样,可他恐怕根本就没吃过一回。从前穷吃不起,吃得起了连年在那鸟不生蛋的地方捱,好容易回来了,吃食都摆到跟前,可也吃不上一口,入了口胃肠受不住,全都怎么吃下怎么吐出来。

整天地跟他讨价还价,我药都喝下去了,可不可以吃半颗松子糖?我今天粥都吃完了,想要一颗糖油果子,一颗就够了......

最后临了临了,人吐血都已经一吐就是小半盆,还小心翼翼地让身边的人瞒他。李慎之才知道,倒有多半是插科打诨地逗着他高兴,让他觉着人还有精神着,还馋嘴。就是最后他不在了,也能让李慎之回忆起一点儿有意思的事儿,想起他跟他斗智斗勇地要小零嘴儿吃,而不是那每天半小铜盆的黑红黑红的血。

用心良苦,他的傻阿陵。

这一辈子,他想要他高高兴兴、无忧无虑地过,就是想吃天上的星星都要给他摘。

所以,在这种两个人同时看中同一盘菜的时候,李慎之决定,坚决不能松手。

一盘色泽诱人的糖醋排骨,同时对它伸出手的有,一号选手,一名白皙纤细文静的校服少女,目测是一位学姐;二号选手,一名身高腿长人高马大的少年,我们的渣皇李慎之。说时迟,那时快,一号选手迅速朝着糖醋排骨伸出了手,近了!她马上就要碰到了!而我们的二号选手,借助身高优势,迅速抢上一步,与一号选手同时摸到了盘子边缘!比赛暂时进入了僵局!

李慎之捏着盘子的一端,偏头一笑,人模狗样,风度翩翩。

学姐也微微一笑,等着看起来颇有风度的学弟按照lady first原则,撒手把菜让给她。

然后,李慎之一用力,在对方的一脸茫然中抢过了盘子,点头微笑,淡定转身,轻快地朝着自己阿陵走去,后背被学姐的眼刀扎成了筛子。

友谊第二,比赛第三 当然媳妇儿第一。就这么有原则。

......

“最后一盘排骨。”李慎之把菜端回来,身后看不见一条尾巴摇啊摇,满脸明晃晃的求夸奖。

  季陵刚才看到了全过程,有点想笑,但见旁边取餐归来的学姐仰着下巴路过时,狠狠地又甩了一记眼刀过来,还是忍住笑,低下头用桌上的纸巾擦拭了一下刚刚取来的筷子,递了一双过去给李慎之。

“可乐。”刚刚接好的饮料里面加了冰块,被推到了李慎之的跟前。

“嗯?”李慎之正低着头认真地拿筷子把糖醋排骨的骨头一根根抽出来,抬起头对上跟前亮晶晶的玻璃杯里的褐色液体,感觉一时有点茫然。

“你刚才不是说想喝?”季陵夹了一大把绿油油的白灼油麦菜,还没有送进嘴里,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他。

一张干干净净的少年面庞,眉目疏朗,笑起来真好看。

李慎之一愣,想起是刚才和陈言说怎么没有可乐,季陵以为是他想喝,才拿给他,不由得心中一暖,简直控制不住冲动想要把人按到椅子上啃两口——如今倒不用担心人给啃晕过去了。

他的阿陵这样好,这样好。

好得他想用棉花糖和花瓣儿给他搭一个小窝,藏在心尖儿上。

李慎之觉得自己成了诗人,当年季陵要他每十年给他写一首悼亡,用意虽是让他好好生活着,但人不在眼前,他是真的憋不出来。人去了整十年的那一个月里,他日日在书房憋阿陵布置的悼亡,翻了多少前人的诗书,落下笔却是惘然,只能写得出“念,念,念,念”,混混沌沌地写不出旁的,最后凑了几首烧了交差,怕极了阿陵会怪他敷衍。如今人在眼前,他只觉得自己一下子满腹说不完的锦绣华章,随时可以来一首感谢天感谢地。

心满意足,得偿所愿。

李慎之把剔掉了骨头的排骨肉慢慢地堆到了季陵那边,笑得痴痴迷迷,犹如刚刚陷入热恋的傻小子。或者他也可以当一回刚刚陷入热恋的傻小子。

季陵把自己盘子里的肉分了一半给李慎之,失笑道,“当是养猪了,都塞给我。”

话虽是这样说,还是吃得两腮鼓鼓的,眉眼含笑,抬头看向李慎之几乎眼睛里仿佛能淌出蜜来。

李慎之也低头大口咬下季陵塞过来的排骨。

软烂酸甜,味道真好。

  以后每一天吃饭,他都在自己的跟前,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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