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梦醒

这是只第一次世界大战另一个灰暗的下午。

从硝烟里隐约透过由于遮蔽而显得惨淡非常的阴沉日光，再加上四周已经坍塌的废墟，甚至一些岩石散落的斑斑点点的红色血迹，一种颓废的凄凉不言而喻。

刚刚经过德国战争的狂轰滥炸，这个原本还算美丽富饶的城市已差不多被夷为平地。

一阵急促而踉跄的脚步声掠过地面，溅起点点肮脏的泥水，早已湿透了裤子和鞋，那件布质粗糙的英国衬衫被汗水浸得湿透，混着小腿上一个深深的伤口溢出的血水滑落。

但来者似乎没有关心衣服的问题，继续飞快地穿过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寻找着……

他似乎只是一个孩子。

很瘦小，甚至有点单薄，一身校服被骨架撑着，显得空荡荡的。

也只有他的眼睛，透露出了和其他被轰炸的难民不一样的地方。

一点也没有那种空洞得毫无意义的迷茫，也没有那种机械式的漠然眼神。

很奇怪的一种颜色。一种比黛墨还要深沉复杂的颜色。本来就阴沉的眸子里更蒙上了一层灰暗，掠过一丝他的年纪不该有的复杂神色。

很敏捷的身手。黑色的圆头皮鞋飞快地敲打着残破的地砖，越过一堆堆废墟，那清澈又复杂的眼神飞快的扫过凄凉的景象，不言不语，一种哀伤在脸上徐徐展开。

没心没肺的小女孩……

根本就不懂的世界有多残酷。

就连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要不顾安危地去找她。

同病相怜么?也不算是。

朋友?别开玩笑了……

每次她兴冲冲地拽着自己去看那个稻草人，他总是以沉重的缄默将她原本的热情击得粉碎。

可……她是唯一不排斥他的人啊。

不不……这才不是挂牵她的理由……要知道，他们讥讽她比嘲笑他还要厉害呢。

他神经质地不停念叨着，声音里不知何时夹杂了一缕哭腔。

伤口的刺痛让他踉跄了一下，慌忙扶住一堵残破不堪的墙才好不容易稳住自己。他颤抖着伸出手，抹了一把渗出的汗水，嘶哑的喘气声撕扯着喉咙。

完了，现在这个状态是寸步难行了。无奈自己没有强健的体魄，继续寻找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得不说，当刺耳的警报声在几小时前划破宁静时，他竟然有点莫名的兴奋。

终于可以摆脱他们的歧视了……他们有什么权力那么笑他?

现在，他真想好好揍一顿自己。

突然，透过眼前的一片模糊，他似乎瞥到了什么。

他吓了一跳，猛地闭上眼睛，然后又缓缓将它们睁开。

不错，是贝克。

他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短暂的震惊后，他突然发疯般地冲向那个瘦弱的小女孩，死死地摁住她的肩膀，炽热的眼神与她墨绿的瞳孔嚓地撞在一起。

他沙哑着嗓子大吼出声来，硬是憋住了眼眶里的酸涩。

不得不说，话一出口，就连他自己都有点震惊。刚才那近乎疯狂的表现，不是他的一概行事风格。

他深吸几口气，试图慢慢将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不，他不是这样的。

再次开口时，他早已恢复了原先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声线有些许的颤抖。

贝克有些发抖，墨绿的双眼里泛起一丝愧疚。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破旧的裙摆，最终还是避开了萨贝达沉郁的目光。

她抿着泛白的嘴唇，干枯的棕发顺着鬓角散落。

萨贝达的嘴角漾起一缕苦笑，乌发在脸上投下一抹阴影。许久，他微微点了点头，伸出手来。

一声被慵懒拉长的猫叫声搅碎了沉淀的混沌，如映射在他脸上的几片柔光般让他慢慢恢复了清醒。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眼角的余光扫遍了这个干净地近乎苛刻的房子。

一切都井井有条，摆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一种熟悉感渐渐涌起。

这……好像是他现在的家。

他……似乎躺在一张床上?

没错，他身旁柔软的质感，只能是床上的被褥。

他用手臂撑起自己，疑惑，甚至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房间。

脑海里的梦似乎还依稀存在。

他用手捂住脸，徒劳地尝试将那个梦的每一个细节还原。

那梦境却像捧在手中的清水，越是想挽留，偏偏越是不可抗拒地流过指尖，一去不返。

他心烦意乱地抓了抓头发，无奈地放弃了他与记忆的斗争。

也就是在那时，那个下午后的细节才开始慢慢渗进他的心里。

不知为何，贝克怎样也记不起到底是谁将她放在那片废墟上。每次提起时，就困惑地摇摇头，似乎在试图晃起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拼凑起来的破碎回忆。

萨贝达便不再去困扰她。有可能是因为，有些事情失去了便再也无法找回。

至于儿时的誓言，早已成为脑海中一个模糊得可笑的剪影，失去了一切意义。他们早已在18岁时告别，不知对方还是否记得以前他对她的恨铁不成钢。

他有可能早已忘记真正的她了。

一阵欢快的敲门声猛地搅碎了屋里的宁静。萨贝达慌忙回过神来，抓起一件大衣，疾步奔向门前。

当时，他只是想赶紧几句简练的话打发走来者……他喜欢自己一个人。

门不是被轻轻打开的，反倒基本是被粗鲁地踹开。奈布.萨贝达顶着一头蓬乱的黑发，暗色眸子里透露出的，是久久挥之不去的烦躁与自责。

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活生生挤出来的。

不过，奈布.萨贝达可不知道，当他开门的一瞬间，他已经被一种强烈的引力牢牢抓住了。

我是心情舒畅的分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