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夫人,您睡了吗?”外面有丫头敲门。
刑氏有点大出所望,不由的紧张了起来。
她和自己身边那婆子奚妈妈互相对望一眼,然后赶紧转身上了床,拉过被子把自己盖住了。
奚妈妈整了整衣服,正色过去开门,冷着脸道:“三更半夜的,什么事?”
敲门的是院子里当差的一个小丫头。
小丫头让到一边,后面就另有一个丫头走过来道:“奚妈妈,周管家让传信,请二夫人过去一趟,王妃娘娘住的院子走水了!”
她知道刑氏忌讳大夫人,所以压根就没敢提大夫人,直接说的周管家。
“王妃的院子里走水,叫二夫人过去做什么?”奚妈妈不悦道,也不觉得自己是欲盖弥彰,砰地一声合上了房门,“告诉周管家,夫人动了胎气,身体不适!”
那丫头碰了一鼻子灰,转身走了。
院子里的小丫头却是急了,觉得不妥当,犹豫着再次来敲门。
“又做什么?”奚妈妈不悦的开了门。
小丫头瑟缩了一下,还是大着胆子指了指外面隐约有火光晃动的方向,“王妃娘娘是府里的贵客,现在出了事,好像大夫人他们都过去了,如果咱们夫人避而不见——会不会太失礼了?”
奚妈妈皱眉。
以前因为这府里刑氏最大,奚妈妈跟着她,自然也养成了目中无人的习惯。
这时候想想,她才是心头一紧,转而扭头对刑氏道:“夫人,大夫人对咱们未必就怀着好意,如果您不在当场,到时候她为了替大小姐开脱,可保不准就会说出什么话来了!”
刑氏想了想,这才觉得心中后怕。
她便又重新爬下床,找了件披风披着就往外走。
小丫头松一口气。
奚妈妈赶紧快步跟上去扶她。
那边那丫头碰了壁,硬着头皮回去复命。
周信一见是她一个人回来的,顿时就心一沉,“怎么?”
那丫头不敢抬头,只拿眼角的余光偷偷看了他一眼,小声的道:“二夫人好像是动了胎气,正在卧床休息!”
说刑氏动了胎气,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周信当然是不信的,心里想着刑氏的为人,顿时就开始莫名的心虚。
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慕笙歌才不管这些,直接看向了大夫人,强势道:“今天这件事,不说清楚是不行的,刑氏那里,是大伯母去请,还是我叫人去?”
周信那样的身份,现在要和她直接对话都不够资格,她也从来没打算给这一家人面子,而是直接就冲着大夫人去了。
周信也看出来了她神情语气之间的敌意了,手心里就开始隐隐的冒冷汗,却又不敢贸然插嘴。
大夫人沉着脸,捏着帕子略一忖度,道:“梁妈妈——”
刚一扭头,却见刑氏做出一副孱弱不堪的模样,被人搀扶着从院外走进来,倒是煞有其事,真像是动了胎气的模样。
“见过王妃,大姐!”刑氏走进院子里,声音虚弱的屈膝行礼,然后才看到院子里已经烧成灰烬的屋子,便是脸色一白,露出明显惊恐又心虚的表情来道:“我听说王妃这里走水了,因为身子不适,所以来得晚了,这里……这怎么会这样的严重?”
这会儿她是真的怕了。
说着就暗中给奚妈妈递眼色——
她明明提前安排了人,好及时的救火的,现在慕笙歌虽然没事,可是房子烧成这样,也是叫人心有余悸的。
奚妈妈和她一样的惶恐,缩着脑袋也不敢贸然答话。
慕笙歌冷冷的看着刑氏,开口道:“我觉得你现在还是自觉点,跪下去说话比较好,我这个人的脾气不太好,回头保不准就会推你一把,或是踹你一脚的,你是无所谓——”
她说着,便就是勾唇冷笑,盯着刑氏的肚子道:“你要是磕了碰了,可别指望我会负责!”
明明她说话的语气都不重。
可是刑氏听在耳朵里就是一阵的胆寒。
她下意识的抬手护住腹部,倒退了两步,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道:“王妃……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跪?”慕笙歌却是不答反问。
刑氏是真没想到她这看着貌不惊人的一个小姑娘居然有这样的气势,一时间进退不得,尴尬不已的防备着站在那里。
慕笙歌于是略一侧目,给季风递了个眼色。
季风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点为难——
他可不屑于动女人,尤其是孕妇。
想了一下,他就又勾勾手指头,叫了另一个侍卫来。
那侍卫就不含糊了,直接面无表情的大步走过去。
“你要干什么?”奚妈妈惊呼,就要扑过去往刑氏的跟前挡,却被那侍卫直接一脚踹翻在地,摔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牙口破了,嘴里都是血。
刑氏惊恐的护着肚子后退一步。
那侍卫已经一个箭步冲过去,堵在她面前,一手扯过她的胳膊,顺带着往她膝盖后面一顶。
“啊——”刑氏惊呼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大夫人面上表情严肃,却一直没开口说什么。
周信等了半天没见她的反应,只能上前一步道:“王妃,您这是做什么?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要包庇她?”慕笙歌半点也不含糊,冷然挑眉。
“王妃这是什么意思?就算二夫人之前真的说过那样的话,也有可能只是无心之失……”周信赶紧解释。
慕笙歌冷笑:“误会吗?不见得吧!”
话音未落,她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已经扬声道:“都带进来!”
众人不约而同的往院子外面看去,就见四个侍卫鱼贯而入,每个人的手里都还提小鸡似的提着两个鼻青脸肿的家丁。
将那八个人全都扔到地上,堆在了刑氏的面前。
刑氏本来正在揉磕疼了的膝盖,此时便是勃然变色,也顾不上疼了,神情拼命的闪躲。
“如果说之前被她支开的那些护院就只是她的无心之失,那么她刑氏难道有通天的本事,能未卜先知?居然是我这里火势一起,就已经又派了人来,准备救火?”慕笙歌冷冷的说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刑氏当时就以为她派出来的人都在帮忙救火,所以这几个人没回去复命她也没多想。
可是这会儿慕笙歌肚子里全是火——
刑氏叫人来放火做戏也就罢了,季风明明发现了,还让他们放,并且也没叫这些要救火的人发挥,赶在他们叫嚷起来之前就把人全部拍翻了,全部扣留了。
你要留证据,留证人而已就都算了,可是好死不死的居然让她在火场里烤了那么久。
不过因为说到底季风都是她的救命恩人,慕笙歌不好把他怎样,就直接把这笔账都算在刑氏身上了。
“王妃,我没有!”刑氏脱口争辩,“几个奴才的话怎么能当真?王妃莫要只听了这些闲言碎语就随便的来冤枉我!”
之前的八名家丁,这里又是八名!
这就是铁证如山好么?
就是周信,此时都不敢替刑氏开口说话了。
不想慕笙歌闻言,却也根本就不和她理论什么,直言不讳道:“我就是要信了他们的闲言碎语,你又能怎么样?刑氏,你真当本王妃有那么好的脾气,在这里听你东拉西扯的撇关系吗?你自己说吧,这件事,要怎么办?”
她居然是强横霸道,完全不给人迂回和解释的机会的。
刑氏是没想到会遇到这么个人,更没想到她原来自以为是毫无漏洞的计划居然破绽百出,还被人一次拿住了这么多的把柄。
她也慌了,目光凌乱的四下里乱瞥。
突然瞧见了大夫人,她便是灵机一动,勉强镇定了心神,大声的道:“王妃您也真是奇怪,这里走水了,您既然是有所怀疑,也该是去抓那放火之人,就算是我发现了这里起火,也是好心好意的叫了人来救火,王妃你不领情也就算了,居然还以德报怨?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放火的人?”慕笙歌沉吟,像是这才想到了这一点。
刑氏赶紧递了个眼色。
那些正倒在地上哀嚎的家丁里马上就有耳聪目明的人领会其意,大声道:“是大小姐!奴才看到了,是大小姐的屋子里的那两个丫头鬼鬼祟祟的从这院子里出去的,然后紧跟着这院子就起火了!”
刑氏的心里十分庆幸,庆幸慕笙歌拿到的只是来救火的人,而不是来放火的人,这样至少还给她留了一线的余地和机会。
旁边的大夫人一直冷眼旁观,手里死死的捏着帕子——
是直到了这一刻,她的心里才有些懊恼了起来,后悔自己不该小看了慕笙歌的——
她既然都能拿到来救火的人,怎么可能拿不到来放火的?可是她故意给刑氏留下了这一点生机,以此来引诱刑氏狗急跳墙,好拉慕笙怜下水的。
这个丫头的心机之深,已然是叫她始料未及的。
大夫人的心里,有一种十分不妙的预感在隐约的浮动。
可是这个节骨眼上,她也是被逼无奈,只能硬着头皮顺着慕笙歌先设置的套路直接走下去了。
于是,她冷冷的道:“笙怜?你哪只眼睛看到是笙怜的丫头做的了?”
“小的就是看到了,我们——我们都看到了!”那几个家丁里,已经有了三五人连续附和。
毕竟,在这座府邸里,还是刑氏的地位根深蒂固,死忠于她的奴才也多,这时候,大家便很自然的同仇敌忾了。
“胡说八道!”梁妈妈怒喝一声,上前踹了一脚,把一个家丁又踹翻在地,指着他怒道:“你说是大小姐的丫头行凶,那么倒是说说,她们是什么时候行凶的?而且既然被你们撞见了,你们又为什不把人当场拦下来?也好叫她们无从狡辩?”
“我们……我们只是不想得罪大小姐!”那家丁梗着脖子道,“反正我们都看见了,那两个丫头偷偷摸摸从这院子里出去之后,这里的火势就马上起来了,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那你倒是说,你是几时看到的?”梁妈妈再度质问。
“就是起火那会儿,大概——大概是三更刚过!”那人一边想,一边为了壮声势,就很大声的说道。
“简直一派胡言!”梁妈妈啐了一口,“今儿个晚上大小姐和她的丫头根本就都不在府邸里,你们要冤枉人,也不提前查清楚?用这样蹩脚的谎言欺骗王妃?这种伎俩,亏得你们还好意思拿出来丢人现眼?我都替你们害臊!”
刑氏一惊,脱口道:“你别巧言狡辩,说大小姐不在府里?眼下这三更半夜的,她一个大姑娘家的,不在府里又会在哪里?”
“哼!”梁妈妈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却是不再理会她,而是转向了慕笙歌,郑重其事屈膝福了一礼道:“王妃,今天白天出门的时候,夫人一直用着的一根她陪嫁的簪子不见了,找了半夜也没看见,大小姐见夫人着急,就带着两个丫头去城门那边找了,她们三更不到就出的门,这件事,做不得假,谁也不能冤枉谁,叫人去门房那里问一问就知道了!”
“什么?”刑氏始料未及,心里又是咯噔一下,但是同时,又因为情绪波动太大,便就觉得小腹一阵坠痛。
她咬牙按住了腹部,还是大声的争辩:“不对!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
怎么会?就说慕笙怜的两个丫头怎么会临时被叫了回去,难道……难道竟然是她阴沟里翻船,反而是被慕笙怜那个没脑子的大小姐摆了一道吗?
刑氏觉得好笑,可是调整了半天的表情都没笑出来。
慕笙歌就只是看着刑氏和梁妈妈两个争执,始终没有表态。
这时候,她才看向了周信道:“这件事,你觉得还有求证的必要吗?”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具体的事情经过,周信大致的也猜到了几分。
他的脸色铁青,也是恨死了刑氏的自作聪明,可惜骑虎难下——
刑氏自不量力,不管她最终的目标是谁,但是她将堂堂冥王妃置于险地,甚至险些酿成大祸,这都是不争的事实了。
周信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
最后,他却没有询问大夫人的意见,而是直接走到慕笙歌面前,屈膝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道:“是咱们府上的疏失,让王妃受惊了,这件事,小的会马上休书给老爷,一定会给王妃一个满意的交代的!”
“是吗?”慕笙歌意味不明的轻笑一声,问道:“你家老爷知道怎样的答复才能叫我满意吗?”
她好歹也是慕家的女儿,而慕烈又是她的长辈,周信是没想到自己伏低做小最后也只换来她的不留情面,面上神情尴尬的半天不知道要如何应对。
慕笙歌似乎也并不想为难他,紧跟着话锋一转,叹了口气道:“算了,最近也别叫这个女人再出现在我面前了,你要去给我要交代,就带着她一起去,把他送去给大伯父吧!”
朱一龙可还在军中呢。
就冲着刑氏做的这件不知死活的事,她就不信慕烈能舔着脸当着朱一龙的面说网开一面。
不过刑氏这会儿怀着孩子呢,她倒是又动了坏心思——
就想知道这烫手的山芋丢过去,朱一龙到底会怎么接。
季风觉得他家王妃简直和他家王爷人一样的不厚道,张了张嘴,最后看着慕笙歌冷酷玩味的侧脸,就佯装吞口水,又把话咽下去了。
周信背上冷汗直冒,却不敢有异议,最后只能咬牙道:“是!”
刑氏那女人还不知死活呢,根本都没想到军中此时慕烈也是寄人篱下的,真正的还杵着一尊大佛,反而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周信黑着脸站起来,招呼了两个看热闹的丫头,“扶着二夫人!”
“是!”马上有两个低眉顺眼的丫头进来,扶着刑氏往外走。
劫后余生,刑氏双腿发软,但是又不甘心,和大夫人错肩而过的时候又狠狠的瞪了眼,自己还觉得得意洋洋。
大夫人面上表情却是完全的封冻,紧抿着唇角,就像是完全没看到她的挑衅一样的完全无动于衷。
待到周信等人出了院子。
此时这院子里已经是一地的废墟了,可是慕笙歌和大夫人却都各自站在这里,一动未动。
慕笙歌似乎并不想浪费时间,直接一招手。
外面于是又进来一个侍卫,手里拽着个正在死命挣扎的小厮。
慕笙歌看也没看,直接淡淡的开口:“处理掉!”
“啊!”那人这才惊讶害怕,愕然瞪大了眼睛才要喊饶命,那侍卫已经刀锋出鞘。
哧的一声,血光飞溅。
这个之前放火的小厮瞪着眼不甘的倒下了,血水洒了大夫人满满一绣鞋。
温热的血水浸透鞋袜,大夫人还是一动不动。
慕笙歌笑意绵绵的看着她道:“我替大伯母把眼中钉处理掉了,大伯母还满意吗?现在,咱们也来算一算今晚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