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要是问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夏樂凡的，我只能说:日久生情。

　　我一直觉得这是个很奇妙的词语，和一个人待在一块久了，好似即使原来对这人再怎样地不满，心底那股厌恶也终究会消逝在时光的漩涡中。

　　时间真是个伟大的东西，它很容易让人产生或消散许多莫名其妙的感情。

　　比如说，让我一点一点地喜欢上了这个在我身边赖了十多年的小家伙。

　　在儿时有限的记忆中，我的父母并没有留下太多深刻的痕迹。我的父亲是一名为人和善的出租车司机，起早贪黑地驾着那辆红色的出租奔波在城市的柏油马路上。周一到周五，我几乎是见不到他一面的，即使我和他的床只是一墙之隔。

　　不为什么，就因为他忙。早上我还没醒来时他就已经推上那扇总是吱呀作响的棕色大门，在锁落下的“咔哒”声中，迈着大步子身披雾气而去。而当晚上他终于裹着一身凝重的夜色回到家中时，我的梦都已经做了一半。

　　开出租车的收入对于在重庆这样寸土寸金的城市生活未免有些捉襟见肘，于是我的母亲也没闲着，在我们家小巷的尽头开了一家理发店。周围的居民多，母亲又是个能说会道的女人，理发店生意也就日日繁忙。因此，我算是阿婆一手带大的。

　　阿婆年纪大，没法陪我玩儿。我只能自己想办法找各种各样的乐子。那时候家对面一栋老房子拆了准备建新楼，沙子石头一堆一堆地在楼下屯着。那段时间我最喜欢的事就是在午后——大家都饭饱休息时，带着从家里各个角落搜刮出来的小工具，奔到楼下堆沙子。

　　遇见夏樂凡，也是在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

　　我吃完午饭便胡乱抹几把嘴上的油，揣着早已备好的各式工具奔赴楼下“开工”。楼前有一颗高大的香樟树，微风袭来总是沙沙作响。它将楼间的骄阳遮了个遍，我就在树下玩儿，倒也不担心什么中暑晒伤之类的事发生。

　　往往这个时候，周围的小孩都还在嗷叫着被父母拖上床午休。等到周围有大人骑着小电驴穿梭于小巷间准备去上班时，才会从楼道里时不时蹦出个笑得开心的小孩来。

　　跟往常一样，四周没什么人，我听着香樟树上的蝉叫，用矿泉水瓶制成的小铲子舀了一大勺沙子倒在沙堆上。香樟树对咱们这儿避暑起了大作用，风穿过树，吹在身上，将那些些亮晶晶的汗珠也带走了。

　　“你在玩什么？”

　　风晃得树叶沙啦啦地响。伴着这清脆的声音，我蓦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软糯的声音。

　　倒是有些把我吓了一跳，沉浸在“建筑游戏”里的我根本没注意身后何时传来过脚步声。

　　回头，一个穿着白色棉布裙的小女孩站在我身后，笑靥如花。

　　是了，在我五岁这年，我认识了夏樂凡，这个初次见面时穿着一身白色棉裙的小姑娘。从这个平常又不平常的夏天开始，我和夏樂凡开始纠纠缠缠，至今十多年。

　　树上的蝉似乎叫得更欢了，我总疑心那是它们快被大风从树上刮落而发出的惨叫。我伸出满是沙砾的手向她友好地挥挥：“堆城堡。你要一起吗？”

　　“嗯！”她头点得极快，快饿死的小鸡啄米般的喜感让我忍不住笑了。细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缝落在我俩的身上，璀璨得刚刚好。

　　这么多年后再回望，我仍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当时的心情。也许是遇到朋友的欣喜，也许是对这个小巷里突然出现的陌生小女孩的好奇。总之那天，伴着夏天炎炎的日光与树蝉的轻鸣，我玩得很开心。

　　记忆里，风是那么柔，天是那么蓝，云是那么白，香樟树的叶子是那么绿，而她，笑得那么甜。

　　那天我与她蹲在一起玩了一个下午的沙子。她与我讲了许多：她是刚随着父母搬来这儿的，原来住的地方也是一条小巷。她向我讲了许多她在那条小巷里的趣事，脸上足以融化人心的笑那么耀眼。

　　夕阳西下时，小巷视线尽头的拐角处忽然闪过一抹人影，接着，我看见一个与我母亲年纪相仿的阿姨向我们走来。

　　“啊——我妈妈来了。”她看着距离越来越近的人忽然叫出声，站起身来，拍拍手上的沙子，也顺便拍了拍白色的裙摆。

　　很可怜的，显然她今天没有穿对衣服。白色的棉布裙在沙堆旁蹭了一下午，早就染上了斑斑点点，此刻又被她这么一拍，几个模糊的手印就这么落在了裙摆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笨拙可爱的样子能萌出血。

　　“樂凡，你下午都在玩什么呀？”

　　那阿姨终于走到我们身边，我连忙起身，略略地拍了拍手上的沙。

　　“妈妈，我在跟这个小哥哥玩堆城堡的游戏！”

　　那阿姨看了我一眼，脸上和煦的笑容看着就让人觉得亲切：“啊——城堡一定很漂亮。但是哦，现在已经很晚了，小哥哥要回家吃饭了，我们也回家吧？”

　　她欲言又止的显得有些犹豫，轻蹙着眉头看着妈妈好一会儿，继而转头看向我，似在向我确认。

　　我赶紧点点头，表态：“是啊，我要回家吃饭了，你也赶快跟你妈妈回去吧！”

　　“嗯……那好吧。”她脏兮兮的小胖手牵住了妈妈的，冲我笑着挥了挥手，“哥哥，明天我们再一起玩吧！”

　　“好！”

　　她转身，随着妈妈一起走了。我一直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略有些踉跄，却生出一股令人欢喜的憨态。忽然见她停下脚步，抬头向妈妈说了些什么。

　　阿姨点了点头，那胖乎乎的小人立刻转身向我跑来，裙摆在风中飘扬，像只飞舞的白色小蝴蝶。

　　“小哥哥。”她在我面前站定，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告诉你哦，我的名字叫做夏、樂、凡。”

　　我愣了几秒，随即也痴痴地笑了：“你好凡凡，我叫王俊凯。”

　　她最后是笑着跑开的，牵着妈妈的手继续往家走去。斜阳余晖，透过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地上覆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那天傍晚的天真的很美，金色的光辉照亮整个天空，云卷云舒，天空的每一寸都透着难以言喻的柔软耀眼。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好，想到第二天的“约会”心里就有些发痒。我们没有约定好时间，为了避免姑娘大早上便在楼下等我，而我却在楼上浑然不知地呼呼大睡，于是第二天我难得的起了个大早。第二天上午看着她兴高采烈地向我奔来时，暗自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

　　那个夏天真的很开心，我和她常相约在小巷的每一个角落。后来开学时我可激动了，因为我发现我们在一个幼儿园，还是同班。

　　她背着一个淡粉色书包站在人群中看见我时，笑容蓦地绽放，像是会发光。

　　放学时她悄悄对我说：“凯凯哥哥，我们明天一起上学吧。”

　　我点点头。

　　我从来没有起那么早过，至少在我童年时期是这样的。四点多，天都还没亮的时候，四周黑不溜秋的，我就已经从床上裹着被子爬起来，趴在穿台上看外面其实一点都看不到的风景。

　　睡不着。

　　一点儿都睡不着了。

　　糖果纸上印着一行黑色的小楷：微风轻轻起，我好喜欢你。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天，蓝天，白云，骄阳，香樟，蝉鸣，我和你。

　　嗯，姑娘，遇见你我也很开心。

　　诶，怎么不是之前的那种了？

　　你爱吃不吃，她像易怒的小兔子，暴躁地要过来夺走糖。

　　“我吃我吃！”

　　微风轻轻起，我好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