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对父皇的印象只停留在三岁之前,往后十六年他再未同她说过一句话,但她仍懵懂地懂得,仿佛生来就懂得。父皇的面容已经遥远而模糊,昀凰怎么也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子。这才恍然发觉,十六年来,只是站在远处看过,逢皇家大典跟在兄姊身后远远向他叩拜过,以她和母亲的位份连多靠近他一步亦不可得。
可惜了,她都不记得他的样子,如今悬挂城上的头颅也不知是狰狞还是凄凉。
这样想着,却也不觉得如何悲伤,仿佛只是一个与她无关的人。
荒凉的辛夷宫,到此刻越发冷寂得像座坟墓,原本不多的几个老宫人已逃的逃,躲的躲了。大概整个宫里已全然打翻了个,什么君臣主从也顾不得了,能逃命的都自顾逃命去了。只半个时辰前来过一名仓皇的内侍,传皇后懿旨,召恪妃与清平公主速往中宫觐见。看这光景,也该是时候了,叛军很快将要攻进宫里,皇后召见诸妃嫔公主,必是备好鸩酒要一同上路了。
可这次不同,昀凰不接旨,也不打算去中宫。卑顺温和的清平公主对皇后懿旨毫无反应,令传旨的内侍无措而返。
疯癫失宠的恪妃,连位份低微的才人也敢当面欺负,何况是高贵的后妃们。昀凰望着兀自欢喜奔走的母亲微微一笑,十几年隐忍下来,到此刻终于不必掩饰心中憎恶了。即便是死,也懒得与她们死在一处。
“母妃。”昀凰徐步走下宫阶,立在梨花树下,素锦长裾逶迤身后,“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该去见父皇了。”她向母亲伸出手去,广袖迎风,纷纷落英恰被风吹散,如雪砌落。几点飘落掌心,质若初雪,犹不及她掌心的莹洁。
琴案上酒樽已斟满,碧色的酒,馥郁可人。
昀凰双手将绿玉杯捧到恪妃面前,眉眼盈盈地笑道,“佳人醉颜酡,母妃稍饮些酒,父皇看了不知多喜欢。”恪妃咬唇轻笑,娇羞不已,接了杯子引袖送至唇边。蓦然又是一声巨震,令她失手泼洒了大半杯酒。昀凰一笑,执壶又将杯里注满。恪妃却将玉杯放下,垂眸含情道,“不,我要等皇上来时一同喝。”说罢翩然转身,到妆台前欣欣顾影,拣了一支金步摇仔细插在鬓旁。昀凰怔怔看她,然而殿外巨声一下连着一下,仿佛离辛夷宫越来越近了。
再不能等了,一旦叛军冲杀进来,便是求死也不能了。听宫人说,叛军攻入睿王府之后,将府里女眷通通发为营妓,更将安乐郡主ling辱至死。昀凰咬牙执起酒杯,百般哄劝恪妃,却半分也劝不动她。那潮水般的喊杀声隐隐已至近处,昀凰发了狠,蓦的按住母亲,将酒杯强送到她唇边。恪妃惊叫着挣脱,踉跄后退数步,眼神顿时迷乱仓惶。昀凰一语不发,紧紧抿了唇,上前扣住她手腕,执杯的手却连连剧颤,洒了自己一襟的酒。恪妃望着她的面容,终于害怕起来,拼命挣扎,说什么也不再喝那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