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中,天色最浓黑的时辰莫过四更天。
更敲四遍,充华夫人商妤悄然趋行至凤榻前,隔了垂帘望去,见蛟绡明珠软罗帐拖曳在榻前,似烟罗半拢,黄绫奏章摊落在地。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自纱帐间垂下,骨节微凸,显出枯槁的死气。商妤一时恍惚,望定这只手,忘了将目光移开——这便是扼断两朝皇统、一统半壁河山、执掌天下十年的那只手,如今枯槁至此,似无力再抬起半分;然而没有人比商妤更清楚这只手的力量,一旦手的主人醒来,微微动下指头,或许便是一个豪族、一个城池甚至一个邦国的永久消失。
“太后?”商妤俯首低唤,不见动静,便掀了垂帘进去。半掩的凤幔遮去了榻上人的面容,隐约有细匀的呼吸声传来。许久不曾见太后睡得如此安稳,往常若有未看完的奏章,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入睡的。商妤心头微酸,俯身捧起那垂落在锦衾外的手,轻轻拢在衾下。腕上猛地一紧,那枯槁苍白的手上竟生出凌厉的力道,反掌扣住她手腕。商妤大惊,立时跪下,额头重叩在白玉踏板上,“太后恕罪!”
扣在她腕上的手指缓缓松开,复又乏力垂落,纱幔间良久才传来一声朦胧叹息。
“是你。”太后的声音微弱,低宛里透出深浓的疲惫,“现在什么时辰?”商妤不敢起身,膝行上前掀起垂幔,低声禀道,“丑时初刻已过,太后您该歇息了。”
“歇息,倒不知有多少人指望着哀家歇息呢。”凤榻上一声冷笑,太后斜斜撑了身子,长发若一匹柔光流潋的青缎散在枕上,衬出雪砌似的容色,血色消褪的唇颊犹带病容,一双凤眸却异样的璀璨。岁月仿佛不曾在这张脸上稍作停留,只将百劫历尽的波澜遗留在了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