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动

沈千澜传递出的情报，如同在已绷紧到极致的弓弦上，扣下了最后一道机括。箭矢，已然离弦。

三日后，大朝会。

金銮殿上，气氛肃穆。就在朝议接近尾声，百官以为今日又将是无功而返时，一位素来中立、以考据精详著称的老御史，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老者声音洪亮，回荡在殿宇之间，“臣要参劾兵部郎中赵文康，构陷忠良，贪墨军资，勾结邪佞，罪证确凿！”

一语既出，满殿皆惊！连日来的舆论发酵，早已让赵文康处于风口浪尖，但如此直接的在朝会上被重量级御史弹劾，还是第一次！

龙椅上的皇帝微微前倾，面色沉静：“爱卿且细细奏来。”

老御史不慌不忙，将萧绝一方精心整理、并由沈千澜关键情报补全的罪证，一条条，一桩桩，清晰道来。从赵文康利用职务之便贪污北疆军饷的具体账目与人证，到其与江南盐商勾结鬻卖低级军职的往来书信，再到其近期于百花楼狂言“北疆功劳”的佐证……

条条罪状，直指赵文康品行败坏，蠹国害民。

然而，真正掀起惊涛骇浪的，是最后一条指控。

“陛下！”老御史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比的沉痛与愤慨，“经臣多方查证，赵文康不仅贪墨渎职，更与宫内某些禁忌势力有所牵连！臣查获证据，赵文康曾多次秘密接触与先帝时期懿宁宫相关之人，并使用兵部特供青麟纸，传递涉及北疆军务之敏感图文！此等行为，已非寻常贪腐，实乃通联内宫，窥探军机，其心可诛！”

“懿宁宫！” “青麟纸！” “北疆图文！”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如同三道惊雷，接连劈在金銮殿上！

懿宁宫，那是先帝时期与巫蛊牵连、令当今圣上深恶痛绝的禁忌之地！青麟纸，乃兵部专用，竟被用来私传北疆军情！这已不仅仅是构陷镇北侯那么简单，更是触及了皇权的逆鳞！

一直闭目养神的谢擎猛地睁开双眼，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试图出列辩解，却被皇帝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

“赵文康！”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御史所言，你可有辩解？”

赵文康早已面如死灰，瘫软在地。那些贪污受贿的罪证或许还能狡辩一二，但牵扯到懿宁宫和私传北疆军情，这是任何帝王都无法容忍的！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如同被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日在那幽暗殿宇外面等候时的不安与恐惧，此刻化作了灭顶的绝望。

“革去赵文康兵部郎中之职，剥去官服，打入天牢！着三司会审，严查其所有罪状，尤其是……与懿宁宫关联之事！一应人犯，无论涉及何人，严惩不贷！”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陛下圣明！”

百官齐声山呼，其中不少萧绝一派的官员，声音尤为响亮。谢擎及其党羽，则个个面色铁青，如丧考妣。

赵文康如同一条死狗般被殿前侍卫拖了下去，他绝望的目光扫过谢擎，似乎想要求救，却只看到对方避之不及的冷漠。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京城。

“听说了吗？兵部赵郎中倒台了！”

“何止倒台！是打入天牢，听说牵扯到巫蛊旧案和北疆军情呢！”

“我就说镇北侯府是冤枉的！果然是奸人构陷！”

“谢尚书这次，怕是也要惹一身骚了……”

教坊司内，当挽月将外面传来的消息兴奋地告诉沈千澜时，沈千澜正坐在窗前，安静地绣着一方素帕。

听到赵文康下狱的消息，她的手指微微一顿，针尖刺破了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落在洁白的丝绢上，缓缓氤开，如同一朵凄艳的小花。

她看着那点血色，怔忪了片刻。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没有大仇得报的酣畅淋漓。心中涌起的，是一种深沉的、混杂着无尽悲凉的平静。

赵文康，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一颗棋子，一条走狗。他的覆灭，只是撕开了阴谋的一角，远远不足以告慰沈家上百条冤魂。

但，这是一个开始。一个清晰而有力的信号，告诉所有躲在暗处的敌人——那个他们以为早已被碾死的沈千澜，回来了。并且，她带着足以将他们拖入地狱的力量，回来了。

她放下针线，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依旧苍白，眼神却已截然不同的脸。

谢明珠，下一个，就是你了。

还有你背后那位，手腕带着火焰疤痕的‘主人’。

她拿起那截冰冷的天蚕冰丝琴弦，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能感受到那背后隐藏的、更庞大的黑暗与冰冷。

网已动，鱼已惊。

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