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光芒微弱,却仿佛拥有穿透岩石的力量,径直映入了石缝深处,林天那双惨白的眼眸之中。
那道灰影并未离去。
他立于高坡之上,身形在夜风中几近透明,既没有展现出任何敌意,也没有趁机发动攻击,只是静静地举着那枚发光的水晶,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他在干什么?”王富贵压低声音,满是戒备。
他体内的剧毒虽被丹药暂时压制,但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沈清河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枚水晶,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
“那不是普通的发光晶石,”她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是一种‘单向传讯晶’,极为罕见。持有者将信息灌注其中,只要有人以精神力主动触碰它的光芒,就能读取里面的讯息。它无法反向追踪,常用于宗门最顶级的密探之间,进行绝对安全的单线联络。”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但这也意味着,这是一种诱饵。一旦我们的神识探出去,就等于主动暴露在对方的感知下,谁也不知道他会在里面留下什么精神陷阱。”
这是一个阳谋。
对方大大方方地将一个情报盒子摆在他们面前,却又在盒子上贴了“剧毒”的标签。
开,还是不开?
林天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虚弱地喘息着。
他的白眼视野中,那道灰影的气息平稳、寂静,与周围追兵的狂躁杀意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冷静,一种自信,甚至是一种……邀请。
为什么要行那个古老的“影之礼”?
为什么要在他们最狼狈的时候现身,却又不出手?
无数个疑问在林天干涸的脑海中盘旋。
他必须赌一次。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
“我来试试。”林天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林天!”沈清河猛地回头,眼中满是反对,“太冒险了!这很可能是陷阱!”
林天只是看着她,那双虚弱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平静。
“如果他想害我们,刚才就是最好的机会,他不需要多此一举。”
说完,他不等沈清河再劝,集中了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微弱到几乎要熄灭的精神力。
这丝神识如同一根脆弱的蛛丝,小心翼翼地从石缝中探出,跨越了数百丈的距离,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向了那片一明一暗的柔和光芒。
就在触碰的瞬间,那枚水晶的光芒猛地一闪!
一股庞大而清晰的信息流,顺着那缕神识,瞬间涌入了林天的脑海!
信息没有携带任何攻击性,只是纯粹的陈述。
一段段画面与声音,在林天的意识中飞快闪过。
【玄影宗弃徒,幽。】
一个冰冷而简洁的自我介绍。
【我因调查宗门高层与魔气勾结之事,被诬为叛徒,追杀至此。】
【炎邱长老并非被普通追兵所杀。】
画面一转,一片焦黑的熔岩大地上,恐怖的能量正在爆裂。
一个高大的身影被三道气息强悍到令人窒息的黑影围在中央。
那三道黑影,每一个都散发着武皇级的恐怖威压!
炎邱长老浑身浴血,灵力近乎枯竭,却狂笑着引爆了自己的一件本命法宝。
毁天灭地的光芒吞噬了一切,也为他撕开了一线生机。
【三名武皇围攻,炎邱长老自爆法宝断后,遁入地脉深处,生死未卜。】
【围攻者,我识得其二。
他们来自一个名为‘暗蛇’的隐秘组织,专为天魔宗处理脏活。】
信息流到此,稍作停顿,似乎在给林天消化的时间。
林天的心脏狠狠一沉。
三名武皇!
难怪炎邱长老会……
紧接着,新的信息涌入。
那是一副路线图。
【追兵已封锁所有通往‘渊’节点的常规路径。此路不通。】
【随我来。
前方三十里,有一片被遗忘的古战场遗迹,其内残留的上古禁制能屏蔽绝大多数追踪法术。
但遗迹中空间裂隙与残魂怨念丛生,凶险万分。】
【我可引路至遗迹边缘,此为合作的诚意。】
信息流戛然而止。
高坡上,那枚水晶的光芒也随之熄灭。
灰影“幽”收回手臂,依旧静静地立在原地,似乎在等待他们的答复。
林天缓缓睁开眼,将接收到的所有信息,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了沈清河与王富贵。
石缝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绝不能信!”沈清河第一个开口,语气斩钉截铁,“来历不明,动机不明!他说自己被追杀,谁能证明?他说炎邱长老被三名武皇围攻,也许是他编造出来,引我们去更危险地方的谎言!古战场遗迹?那地方听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陷阱!”
她分析得条条是道,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理智与警惕。
王富贵一直沉默着,他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林天,拳头捏得死紧。
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分析,但他听懂了“生死未卜”四个字。
那意味着,炎邱长老,可能还活着。
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老大,你决定,我跟你走。
林天靠在岩壁上,大脑飞速运转。
沈清河的顾虑完全正确,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但是……
“幽如果想害我们,他只需要将我们的位置通报给其他追兵,我们现在面对的就不是一个邀请,而是四面八方的围攻。”林天声音低沉地分析道。
“他提供的古战场路线,在我之前用地脉图推演时,确实看到过那片区域的模糊标记,但因为太过危险,被我直接排除了。这证明,那地方很可能真的存在。”
“最关键的是,我们现在的处境,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他看向两人,目光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明亮。
“继续走老路,是十死无生。跟着他走,或许……是九死一生。”
沈清河的呼吸一滞。
他们已经被逼入了绝境,根本没有资格去选择一条绝对安全的路。
林天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再次凝聚起一缕微弱的神识,朝着高坡的方向,传递出一个极其简短的意念。
【带路。】
【至遗迹边缘,保持距离。】
高坡上,那道名为“幽”的灰影,身形微微一顿。
他似乎是朝着石缝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他的身影没有丝毫预兆,如同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夜色之中。
“走。”
林天只说了一个字。
沈清河不再犹豫,立刻将王富贵的伤口重新包扎好,又喂他服下一枚补充体力的丹药。
短暂的休整后,王富贵再次将林天背负在背上,三人悄然滑出石缝。
幽的气息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在前方千丈之外,留下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灵力指引,始终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林天趴在王富贵宽厚的背上,暗中将白眼催动到了极限。
他没有去看远处的路,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身后和两侧。
他要防备的,不只是幽可能设下的陷阱,还有那些随时可能从黑暗中扑出的追兵。
夜风凄冷,吹过丘陵,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三人一前两后,如同三个孤独的鬼影,在崎岖的山路上飞速穿行。
大约一炷香后,前方引路的灵力标记停了下来。
三人穿过最后一片密林,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的脚步同时一顿。
一片广袤无垠的荒原,出现在他们面前。
大地被撕裂出无数道狰狞的沟壑,灰白色的雾气终年不散,笼罩着一切。
无数残破的旗帜、断裂的兵刃胡乱地插在龟裂的土地上,锈迹斑斑的盔甲和森森白骨随处可见。
一股混合着死亡、腐朽与无尽怨念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让人的灵魂都感到阵阵寒意。
这里,就是幽所说的古战场遗迹。
就在荒原边缘,一块足有数丈高的黑色巨石旁,那道灰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显现出来。
他背对着三人,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紧接着,他那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前面……有东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