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澄心阁,夜色已深。
驿馆内外一片静谧,似乎无人知晓数个时辰前,天水城繁华的街巷中曾有过一番惊心动魄的交锋。
房间内烛火摇曳,将林天与王富贵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墙壁上。
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
林天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布料,平摊在桌案上。
在烛光的映照下,布料纤维间那丝暗沉的光泽愈发显得诡异而深邃。
一股极其淡雅、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再次弥漫开来。
这味道不似寻常寺庙的香火气那般浓烈呛人,也不像富贵人家熏衣的香料那般甜腻浮夸。
它沉静、悠远,仿佛是从古木的年轮深处,历经岁月沉淀后才缓缓散发出来的灵魂之味。
“富贵,你再闻闻。”林天将布料推到王富贵面前,“静下心来,仔细回忆。这种味道,你一定在别处也接触过,否则不会有那种‘熟悉’的错觉。”
王富贵俯下身,鼻翼翕动,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缕独特的香气之中。
他那张憨厚的脸上,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纷乱闪烁,如同走马灯般一幕幕掠过。
酒楼的喧嚣、街市的叫卖、黑煞宗练功场上的汗味、丹药房的药香……无数种气味交织在一起,试图干扰他的判断。
“不对……不是这些地方……”他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天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指节有节奏地轻叩着桌面。
他知道,王富贵看似粗枝大叶,但某些方面的感知却异常敏锐,尤其是在这种直觉性的记忆回溯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烛火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发出“哔剥”一声轻响。
这声响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王富贵脑中混沌的迷雾!
他猛地睁开眼睛,双目圆瞪,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激动地喊道:“我想起来了!老大!是揽月楼!那天我们陪周姑娘吃饭,她那个姨母,洛夫人!对,就是那个洛夫人!”
王富贵越说越肯定,语速也越来越快:“那天在雅间门口,洛夫人身边跟着两个护卫,跟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儿。我当时离得近,就从他们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一模一样!只是……只是他们身上的味道比这块布料上的要淡得多,几乎闻不到,要不是我鼻子尖,肯定就忽略了!”
洛夫人!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林天心中轰然炸响!
周若彤的姨母,代表着天水城老牌勋贵势力——洛家。
而洛家,又与那个神秘的、专为帝国内部处理“不宜公开之事”的秘密组织“隐泉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当初在峡谷遭遇影楼截杀,洛夫人就曾隐晦地暗示,背后可能有隐泉会的影子。
如今,这群直接冲着供奉阁情报而来的黑衣人,身上又出现了与洛家护卫相关的独特香气。
线索,在这一刻精准地串联了起来。
但林天并未就此下定论。
洛家护卫身上的香气,也可能是从洛夫人那里沾染的,不能直接证明他们就是袭击者。
他需要更确凿、更直接的证据,来锁定这种香气的真正源头。
“来人。”林天对着门外沉声唤道。
一名驿馆的仆从应声推门而入,恭敬地躬身:“林客卿,有何吩咐?”
林天从怀中取出一枚分量十足的银币,屈指一弹,银币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仆从手中。
“去请你们驿馆里资历最老、在天水城待得最久的老仆过来,我有事要问。”
那仆从掂了掂银币的分量,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连连点头:“客卿稍待,小的这就去请陈伯过来!陈伯在咱们澄心阁服役超过二十年了,是天水城的活地图!”
不多时,一个身形佝偻、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仆,在那名仆从的引领下,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
“老奴陈安,见过林客卿。”老仆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久经世事的沉稳。
“陈伯,不必多礼。”林天示意他上前,将那块黑色布料递到他面前,“你闻闻这上面的香气,在天水城里,哪些地方,或者哪些大人物,惯用此种熏香?”
陈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布料,凑到鼻尖,只是轻轻一嗅。
下一刻,他的脸色骤然一变!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先是惊愕,随即转为深深的忌惮。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手中拿着的不是一块布料,而是一块烙铁。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房门已经关好,这才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道:“客……客官,您是从哪儿得来的这东西?”
见林天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并不回答,陈伯才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蚊蚋嗡鸣:“这‘沉水檀’可不常见啊!这玩意儿,是宫里头的御用香品,寻常人家别说用,见都见不着!在整个天水城,除了圣上,就只有……只有几位权柄极重的亲王、长公主的府邸,才被特许使用。再有就是……”
陈伯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更深的恐惧,他咽了口唾沫,才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隐泉会’的高级执事,身上才会有这种味道!”
隐泉会!
当这三个字从一个普通老仆口中带着无限惊惧吐出时,其分量远比从洛夫人口中听到时更为沉重!
林天眼中的寒芒一闪而逝。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汇聚成了唯一的答案。
洛家、洛夫人、影楼、神秘黑衣人……他们的背后,都站着同一个庞然大物——隐泉会。
这个名义上效忠皇室,实则由退隐的老亲王和长公主们暗中把控,专司处理帝国阴暗面事务的秘密组织,终于从幕后走向了台前。
他们不仅对水神令所代表的“神血”利益虎视眈眈,更对林天手中那份关乎魔神与七神之匙的情报,表现出了志在必得的贪婪!
这股势力,远比大皇子或二皇子更为根深蒂固,也更为危险。
他们,就是盘踞在天水帝国这棵大树根部的寄生藤蔓,与树共生,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汲取着养分,甚至妄图操控大树的生长方向。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烛火偶尔的跳动声。
王富贵和那老仆,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林天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刺骨的杀意。
“你做的很好,下去吧。今晚的事,一个字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林天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平静。
“是,是!老奴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陈伯如蒙大赦,躬着身子,一步步倒退着离开了房间。
直到房门重新关上,王富贵才一脸凝重地问道:“老大,这隐泉会……听起来比大皇子他们还难搞啊!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林天只吐出一个字。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动着他额前的黑发。
他的目光穿透黑暗,望向皇宫深处那片灯火辉煌的区域。
既然对方已经出手,就不会轻易罢休。
一次试探失败,更猛烈的行动必然接踵而至。
他不需要去寻找对方,只需要静静等待,等待对方自己送上门来。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光刚破晓,一个出乎意料的访客,却再次不请自来。
“咚、咚、咚。”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王富贵前去开门,门外站着的,赫然是月清寒。
她依旧是一身简练的白色武服,身姿挺拔如松,那张清冷的绝美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眸光比昨日更加锐利。
她没有理会王富贵的错愕,径直走进房间,目光直接锁定了林天。
“隐泉会出手了。”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月清寒的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
她显然已经通过供奉阁的情报渠道,知晓了昨夜发生的一切。
“他们名义上效忠皇室,实则由几位退隐的老亲王和长公主暗中把控,势力盘根错节,渗透帝国各个角落,连帝君有时也需权衡三分,不能轻易触动。”
月清寒的声音清冷如冰泉,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击在林天的心头。
“他们盯上你,目的有两个。其一,是为你手中水神令可能带来的‘神血’利益,这是他们延续家族荣光、提升实力的根本;其二,他们更担心你对魔神的追查,会打破天水城现有的权力平衡,触及到他们隐藏在黑暗中的核心利益。”
说着,月清寒从袖中取出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密函,递到林天面前。
“这是供奉阁连夜截获的、隐泉会内部一份行动指令的残缺副本。”
林天接过密函,入手微沉。他撕开火漆,展开那张质地特殊的纸张。
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在极短时间内写就,其中不少字句因情报截获过程的紧急而变得模糊不清,但核心内容却清晰可辨:
“……三日后……百花宴……长公主府……制造混乱……目标……‘请’至静室……务必……活口……”
林天将密函缓缓合上,眼中寒意更盛。
月清寒冷声道:“百花宴,是长公主每年都会主持的勋贵集会,届时天水城大半的王公贵族、青年才俊都会参加。那里鱼龙混杂,宾客众多,是他们动手脚的绝佳场所。他们计划在宴会上制造一场不大不小的混乱,然后趁乱将你‘请’去所谓的‘静室’谈话。”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林天:“你可以选择避席不去。但你要清楚,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以隐泉会的行事风格,一次不成,下一次的手段只会更极端,更不留余地。”
林天手掌握紧了那份密函,冰冷的纸张仿佛也带上了温度。
从他踏上这条路开始,他的字典里,就再也没有这个字。
他抬起头,迎上月清寒探寻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既然豺狼已经摆下了盛宴,那么他这个猎人,又岂有不去赴约的道理?
他需要一个舞台,一个足够大、足够引人瞩目的舞台,来向整个天水城宣告他的存在。
而这百花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他转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但拳头早已捏得发白的王富贵,沉声吩咐道。
那平静的语气下,是即将搅动满城风雨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