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晶川的风雪终于消停了几天。
不是彻底消失,是那种累极了的、有气无力的飘,细碎的冰晶懒洋洋地往下掉,砸在地上也没多大动静。
冰晶宫里那股子冻死人的寒气也淡了点,好像被什么东西捂暖了一角。
颜爵这几天就跟长在冰晶宫似的。
冰公主韩冰晶靠在万年寒冰雕的大椅子上。
她脸色还是白,但不是那种透明的、风一吹就散的白,眉宇间那股子化不开的愁云也薄了些。
有时候,那双冰蓝的眼睛里会闪过一点极淡的光,像是活气儿回来了。
颜爵就挨着她坐,手里摊着本破旧的画册,压着嗓子念上面的仙境老故事。
声音不高,特意放柔了调子,生怕惊着她。
冰公主安安静静地听,长睫毛偶尔抖一下,眼睛看着画册,
又好像没看进去,就是听着那声音,觉得心里踏实点。
颜爵乏了?
颜爵瞥见她眼神有点飘,放下画册,手很自然地伸过去,碰了碰她搭在扶手上的指尖。
还是凉的,但没那么刺骨了。
冰公主轻轻摇头,目光转向冰晶宫巨大的落地冰窗。
窗外,天正一点点黑透,深蓝的天幕像块干净的墨玉。
冰公主外面…好像挺静。
颜爵顺着她目光看出去,嘴角扯出点极淡的笑:
颜爵想看极光不?今晚估摸着有。冰晶川的极光,可有些日子没这么干净了。
他能感觉到,冰公主身子骨缓过来一点,这片冰原也跟着有了点活气。
冰公主没吭声,算是默许。
颜爵小心地扶她起来,动作轻得跟捧着一碰就碎的琉璃盏似的。
他手一挥,召来一片凝实的墨色云朵,托着两人,悄没声儿地飘出冰晶宫,落到冰晶川最高的一处冰崖上。
这地方敞亮。
脚下是连绵起伏、在夜色里泛着幽幽蓝光的冰疙瘩,头顶是深不见底的黑蓝天幕。
风还是刮得脸生疼,冰公主是冰,自然不怕冰,
但颜爵挡在冰公主前头,宽大的墨色袖子微微鼓荡,把大半寒气都拦在了外面。
冰公主眼睛望向深沉的夜空。
颜爵在她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手臂轻轻环过她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能靠得舒服点。
冰公主身子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推开。
她微微侧过头,把脑袋轻轻搁在了颜爵的肩窝里。
那里传来的体温,陌生,却带着点奇异的、让她绷紧的神经慢慢松下来的暖意。
颜爵的心跳猛地蹦了一下,随即一股巨大的、混着小心翼翼的欢喜和满足涌上来。
他不敢动,只悄悄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稳当。
俩人都没说话,冰冷的空气裹着他们,一种无声的、劫后余生的安稳在静默里淌着。
时间一点点爬。
突然,深蓝天幕的边儿上,一丝比水波还淡的绿光悄摸地浮出来。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光带冒了头,翠绿、幽蓝、淡紫、粉红…它们像活的绸子,
在夜空里轻飘飘地舞、蔓延、缠绕,变着花样撒下迷离的光彩。
冰晶川的极光,来了。
纯粹,盛大,把整片冰疙瘩都罩进一片不似人间的绚烂里。
冰公主冰蓝的眸子被这流光点亮,映出跳动的华彩。
她微微仰着脸,看得有点出神。
颜爵的目光却更多粘在她脸上,看她被极光照亮的侧脸,看她眼里难得一见的、属于欣赏的光。
这一刻,他觉得之前所有的提心吊胆、九死一生,都值了。
就在这安生得让人心头发软的时候——
一片软乎乎的东西,带着一丝跟这冰窟窿格格不入的、微弱得几乎闻不见的暖香,晃晃悠悠地飘了下来。
它不偏不倚,正好落到了冰公主搭在膝盖上的、又细又白的手指头上。
冰公主的目光唰一下就从极光上收了回来,疑惑地低下头。她指尖上,安安静静躺着一片花瓣。
一片…粉嘟嘟的桃花瓣。
在这冰晶川最冷最深的旮旯,在这万年冻得梆硬的冰疙瘩顶上,在呼呼刮脸的寒风和晃眼的极光底下,
一片桃花瓣。
冰公主像被火钳子烫了,猛地坐直了身体!
手飞快地往回一缩,那片桃花瓣飘飘悠悠掉下去,眨眼就被一层薄霜盖住了。
她死死盯着那片花瓣,冰蓝的瞳孔骤然缩紧,里面全是震惊,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厌恶。
颜爵冰冰?
颜爵被她这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颜爵咋了?哪儿不得劲?
他顺着她视线看向地上那片不起眼的花瓣,心口也跟着猛地一沉。
冰公主桃花…
冰公主的声音绷得像拉紧的弓弦,她抬起头,冰蓝的眼睛刀子似的扫过四周的天空,
冰公主冰晶川…哪来的桃花?
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子,一下捅破了刚才的安宁
颜爵的心也直往下坠。
他比冰公主更明白这玩意儿出现意味着啥。
冰晶川是极寒的地界儿,任何带活气儿的外来玩意儿,瞬间就得冻成渣渣碾成粉。
这片桃花瓣不光飘进来了,还精准落阿冰手上…这绝不是赶巧!
一个名字,一个代表着绝对麻烦和晦气的存在,咣当一下砸进颜爵脑子里。
他抓着冰公主肩膀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都捏得发白,脸色变得铁青,眼底翻腾着巨大的不安和…慌。
颜爵该不会……
颜爵嗓子眼发干,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抖。
他看向冰公主,眼神一对上,俩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冰公主的脸比刚才更白,嘴唇抿成了一条冰冷的线,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冰公主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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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海潮,灵公主花翎的地盘。
这里本该四季如春,花团锦簇,是仙境里最鲜活的地界儿。
可今天,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味儿。
灵公主花翎站在自己那被层层叠叠粉色绸缎围着的“笼子”里,好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从外面飘进来的花瓣。不是她这儿该有的任何一种花,是桃花。
粉嫩嫩的桃花瓣,带着一股子甜腻腻的、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香气。
灵公主这仙境的桃花…
花翎的声音空灵里带着点惊疑,
灵公主怎么全开了?
她透过绸缎的缝隙往外看,外面本该是色彩斑斓的花海,
此刻却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粉雾,无数桃花瓣像疯了似的,打着旋儿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原本的花都盖住了。
旁边,毒娘娘毒夕绯也在这儿。
她一身紫衣,脸上那精致的面具也挡不住此刻的阴沉。
她手指一勾,一片飘到她眼前的桃花瓣被无形的毒雾裹住,嗤啦一声,瞬间化作一小撮焦黑的灰烬,散在风里。
毒娘娘哼,
毒夕绯的声音又冷又毒,像淬了冰的针,
毒娘娘除了那个阴魂不散的疯子,还能有谁?桃花剑仙…这老不死的玩意儿,又出来找晦气了
她看着漫天飞舞的桃花,眼神厌恶得像在看一堆腐烂的垃圾,
毒娘娘弄出这么大阵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回来了?
花翎收回手,看着掌心那片残留的花瓣印记,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忧虑:
灵公主他沉寂了这么久,突然搞出这么大动静…怕是冲着冰儿来的。
她想起那个清冷倔强的冰丫头,
灵公主不知道冰儿…会怎么选。
毒娘娘怎么选?
毒夕绯冷笑一声,语气刻薄,
毒娘娘那疯子当年追着冰公主不放,被拒了还死缠烂打,差点把半个仙境搅得天翻地覆!
毒娘娘他那种偏执狂,认准的东西,死都不会放手!冰公主现在身边又多了个颜爵…
她顿了一下,眼神扫过漫天诡异的桃花,
毒娘娘等着瞧吧,这仙境,怕是又要被他搅和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了!
花翎没说话,只是又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发闷。
她望着被桃花淹没的花海潮,眼神复杂。
桃花剑仙…那个力量强大、性情却极端偏执的疯子,他回来了。
带着这不合时宜、铺天盖地的桃花,带着对冰公主那股子病态的执念。
仙境的平静日子,怕是真的要到头了。
毒夕绯说得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