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尘封回忆

　　「阿威。」

　　记忆里，那人还是个精力充沛的青年，有着黑色的短发和紫色的眼睛。他在父亲的庇佑下努力地学习，愉快地成长，那时格雷斯星的阳光很灿烂，也很刺眼。

　　「我爹说了，就算是外族精灵，也是可以成为光明守护者的！」

　　「真的吗？」

　　「骗你干嘛！咱们光明守护者家族，历史上可是吸纳过不少外来的精灵呢。只要努力修炼，得到光明种子的认可，就可以加入我们，成为一家人了！」

　　「可是……我还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量……」

　　「别担心，你还年轻，只要潜下心来跟着我爹认真修炼，以后肯定没问题的。到时候我们再一起修炼暗影卷轴里的技能，然后一起守卫光明圣坛……」

　　少年人的笑容十分灿烂，少年人的承诺十分耀眼，而这让他眯起了眼睛。从很早之前起，他就知道自己体内流动着危险的力量，对这份力量他不知所措，甚至遭到了来自各族精灵的排斥。当他流浪到格雷斯星时，善良的光明守护者首领不顾大祭司的劝阻接纳了他，并让他同自己的独子一起拜在门下修炼。身为亲近光明、甚至可以操控光明的暗影系精灵，光明守护者们有着独特的操控力量的秘法。而这份秘法也在他身上起了效，在那不长不短的时光里遏制着他体内与生俱来的邪恶与残忍，让他在这颗阳光明媚的星球上度过了许多个平静的日子。

　　但是，那毕竟只是遏制而已。他刻在骨子里的暴躁易怒、阴暗残忍，就算暂时可以遏制，也终究会有爆发的那天。

　　——就像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得到光明种子的认可，无法成为光明守护者一样——虽然他不稀罕，没错，从来都没稀罕过。

　　再睁开眼时，光明种子刺眼地闪耀着，暗影卷轴在自己脚边滚落。蓝色头发的少女瘫倒在圣坛的角落，表情惊恐地看着他，曾经接纳了他的师父则昏倒在自己的儿子怀里，胸口的大洞冒着黑气，流着汩汩的血液。黑发青年哭喊着父亲，他伸出手按在那巨大的伤口上，却丝毫堵不住喷涌出的鲜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人抬起头，一开始不敢置信的表情，逐渐变得愤怒，最后变得仇恨，紫色的眼睛喷着毒焰，「就为了暗影卷轴，你就……简直忘恩负义！他是你师父！是我爹啊！！」

　　曾经对自己笑的少年向自己愤怒地控诉，终于和自己隔了一堵冰冷的墙了。事情被自己搞砸了，美好的一切被自己亲手破坏，其实他不是故意要向师父下死手的，他也没想到自己的力量会这么可怕；但是事已至此，他知道一切都毁了。以那人为代表的光明守护者联合大祭司还有所有格雷斯子民将他驱逐出星，自始至终那人都没再正眼看自己。不过没关系，他早就不想再假装什么乖乖小孩了，这些给予他二次伤害的人，总有一天会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

　　睁开眼睛，威斯克冷冷地看着宝座下正跪伏着的两个人。那正是卡洛斯和艾文，现在是他的二当家和三当家。此刻二人早已没了在手下面前的威风，就算有邪灵长袍罩着，也难以遮掩他们在邪灵组织绝对统治者威压下的颤抖。

　　或许是这一个多月以来，和布莱克纠缠次数太多，威斯克居然鬼使神差地梦到了过去的事情。那可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甚至已经被他丢到脑后好久了。因此，这几天威斯克的心情很差，脸色也很不好，以至于他少见地在卡洛斯和艾文向自己汇报工作时挑了刺，发了火。

　　“前任二当家欲图谋逆遭到暴露，被投入黯夜地穴……对你们来说，很值得高兴，是吗？”威斯克敲着扶手，冷冷地说，“毕竟他没了，你们就又可以轻轻松松往上升一级了，对吧？”

　　“属……属下不敢。”

　　“哼——没用的东西！”突然，威斯克用力一拍扶手站了起来，声响吓得底下二人一抖，“六年了，整个组织除了本座居然无一人察觉到他反叛之心！堂堂三四当家，居然连这点警惕心都没有！”

　　“大……大当家大人息怒！属下无能，多亏大人英明——”

　　“要是本座稍有粗心，没能察觉到的话，整个邪灵组织是不是就要被他玩弄在手心里了！我提拔你们做我的左膀右臂，就是为了在手下面前耀武扬威的吗！我要你们何用！”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属下无能、属下该死……”

　　卡洛斯和艾文被威斯克的突然发难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连忙磕头如捣蒜，只求对方息怒——毕竟，大当家的手段可是有目共睹，平常收着手卧虎藏龙，一出手就雷厉风行、精准命中，从布莱克的下场就可见一斑。面对二人的求饶，威斯克没有出声，他冷冷地看着，过了半晌才哼了一声，然后缓缓转过身。

　　“行吧，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这几天我不想再见到你们。滚出去！”

　　“是、是，谢大当家大人……”卡洛斯和艾文勾着腰，恭恭敬敬、如履薄冰地小步走了出去。等二人彻底离开后，威斯克才又坐回密室的椅子上，他枕着脸，神情冷淡地看着幽黑的室内，脑中冷冷地回想着。

　　这段时间，看守布莱克所在房间的狱卒告诉他，那个曾经被布莱克收为助手，现在在黯夜地穴做狱卒的无名邪灵，最近行为十分可疑。威斯克刚开始想让暗线收拾掉他，但一想起最近布莱克的状态，他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虽然他曾经实力很强，脑子也很聪明、很狡猾，但毕竟还是个小鬼，根本斗不过自己，才被玩了一个多月，就已经完全没有以前的样子了。最近他精神萎靡，看到自己就如同惊弓之鸟，吓得根本不敢反抗，这让威斯克感觉略有点无趣。该对他找点更有趣的事情做了——或许那个小助手就是个很好的切入点。

　　想到这，威斯克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他眯起眼睛，血红的瞳仁泛起兴奋的冷酷的残忍的光。

　　……

　　“啪嗒，啪嗒。”

　　偌大的黯夜地穴里，昔日的二当家助手邪蓝正在小心翼翼地四处勘察。时光如斯，距离他来到这里做狱卒起，已经过了一个多月，自从他在兰特面前发誓要帮助他们后，邪蓝就开始利用职务之便，仔仔细细地勘察着这里的地形。黯夜地穴地形庞大又复杂，邪蓝花了一个月时间才差不多摸清楚，并将其牢牢记在心中。

　　当然，不仅是为了摸清构造——邪蓝四处勘察，也是为了找到关押二当家大人的“那个”房间的下落。“那个”房间肯定还在黯夜地穴，只不过应该会在更隐蔽的地方，为了找到它，邪蓝不放过一丝线索，他仔细观察着可能藏着蛛丝马迹的每一个角落，地毯式地搜索着，很长段时间里邪蓝几乎一无所获，他曾一度感到很挫败，但一想到可能正在遭受苦难的二当家大人，一想到监狱里终日郁郁寡欢的兰特，邪蓝就又努力振奋精神，继续他艰难的行动。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今天，邪蓝终于发现了蛛丝马迹。

　　这是块平平无奇的、藏在黯夜地穴人迹罕至的死胡同里的地板，但生来听觉灵敏的邪蓝，能够听到自己在这块地板上行走时，声音和以往不同。他趴下来耳朵贴着地面，用手敲着地板，叩叩的声音更加证实了——这下面恐怕有个空间，而非实心的。

　　发现这一线索的邪蓝十分兴奋，他开始四处寻找可以通往地下室的机关。结果，为了找到这个机关，邪蓝被迫旷工，花了一整天时间在这个小角落里，费劲千辛万苦才找到了开关按钮，当一个小小的入口出现在他面前时，邪蓝几乎要喜极而泣——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终于找到了！

　　不过，就算如此，邪蓝并没有得意忘形。他很小心地钻了下去，在幽暗的地道里蹑手蹑脚地前进，当他小心翼翼地将半个脑袋伸出拐弯处的墙壁时，映入眼帘的一切顿时令他大吃一惊：

　　只见地道的尽头，赫然是一扇紧闭着的门，门外则站着一个整装待发的看守。看到这，邪蓝吃惊地把头缩了回去，即便如此，那个看守还是察觉到了异样，猛地举起长枪砸在地上，发出威胁的大喝：“是谁？谁在那！”

　　邪蓝吓坏了，他踮起脚尖，紧贴着墙壁一动不动，但很快，那个看守的脚步声传了过来，邪蓝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留在这，他一咬牙，随即拔腿飞奔，连滚带爬地攀上梯子钻了出去，并关上了入口门。紧接着，他把耳朵贴在地上，聆听着那个看守的动静，还好对方没再追来，他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从地下某个方向传来的微弱声响却又引起了他的注意。

　　对了。那扇门后面大概就是“那个”房间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它也应该在地下。或许找准位置的话，在这里也能偷听到房间里的动静，那样的话就能解决很多问题了！

　　说干就干，邪蓝立刻顺着那个微弱声音传来的方向不断调整，然后找准位置，将全身干净的水系能量调动到右耳。一阵酸涩后，没多久右耳听觉就变得灵敏起来，邪蓝如所愿地听到了来自门后房间的声音，可紧接着响起的声音却让他顿时大惊失色：

　　“啊——！！”

　　是二当家大人的声音。虽然一个多月没见，但邪蓝不可能认错，只是那个尖叫着的声音……为什么听起来那么颤抖那么恐惧？到底发生什么了？

　　“不、不要……好痛、啊！”

　　“痛？真是让人吃惊啊，伯恩。都一个多月了，难道你还没习惯？”

　　“唔、呜……拿出去……那个东西……”

　　“让我拿出去？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咯。你这段时间的表现让我很不满意啊，再这样下去，不如就把那条龙的眼睛先挖掉吧……”

　　“别！别……别动兰特，我……我不要你拿出去了，对我怎样都好……别动他……呜呜……”

　　“是啊。那条龙很重要吧？那就好好配合我，毕竟这也是你现在唯一的价值啦。”

　　“呜……呼咻、呼咻……”

　　二当家夹杂着求饶声的哭泣，一声声清晰地传入邪蓝的耳中。记忆里的他哪里发出过这样可怜的绝望的声音？与此同时，虽然还很年少，但邪蓝在听到那些细碎的声响后，便瞬间反应了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脸本能地浮起红晕，又很快被自己脑中那个可怕的想法洗成一片煞白。

　　二、二当家大人他……被威斯克……

　　一片寒意从头凉到脚，邪蓝怎么也想不到威斯克竟然会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这种性质的事……是施虐！是强暴！是精神摧残！而且，他竟然还拿兰特威胁二当家，被孤独关押在那里的二当家该有多无助多绝望啊！

　　不能再等了！虽然他无法想象兰特得知这件事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但是……不能再等了，记忆里坚定温柔的二当家已经发出绝望的啼哭，再等下去会发生什么？他不敢想，必须尽快行动，尽快把这件事告诉兰特，然后尽所能想出救出二当家的办法！

　　想到这，邪蓝咬紧下唇，旋即站起身，飞快地跑了出去，奔向033号牢房所在的方向。

　　当他于深夜气喘吁吁地跑回牢房门外时，兰特正在牢房里舔舐着自己手背上新添的伤口。有时邪蓝不在时，就会有些心理阴暗的狱卒找些莫须有的理由钻进牢房来鞭笞他，以发泄心里的邪火。虽然邪蓝极力保护，但他毕竟只是个最低级的小狱卒，能力有限，杜绝不了这种事情。

　　“怎么了，邪蓝？”听到邪蓝剧烈的喘气声，兰特抬起头，站起身，靠在门上紧张地听着黑暗里的声音。邪蓝抹了抹汗，他努力平息着自己的呼吸，然后依靠着冰凉的门，极小声地说道：“我……找到‘那个’房间了！”

　　“真的吗？”兰特一阵激动，“那，布莱克他……还好吗？”

　　“……‘那个’房间在地下室里，门外有看守，我没法靠近，只能在这一层窃听。”邪蓝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二当家大人他，还活着，只是……”

　　“只是什么？”听到这个词，兰特心里咯噔一声，不好的预感顿时窜了上来，“到底怎么回事？邪蓝你快说啊！”

　　“……”面对兰特着急的催促，邪蓝犹豫了。他背靠着牢门，深色的兜帽垂下来挡着那双漆黑的眼睛，半遮半掩下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兰特已经很可怜很辛苦了，这段时间他承受着同样沉重的压力，好不容易在自己陪伴下稍微轻松了一些，可邪蓝知道……当自己把那件事说出来后，兰特的心一定会破碎的。

　　那半年里，邪蓝亲眼目睹着兰特和二当家之间的深情厚谊。对外一向冷酷少言的二当家，只有和兰特相处时会露出一点笑意，脸上的阴霾会被扫去一些。而兰特也尽心尽力地帮助着布莱克、陪伴着他、替他共担快乐与悲伤。而如今，二当家锒铛入狱，在“那个”房间遭受着威斯克的双重折磨；兰特也满怀自责与痛苦被囚在狱中，甚至在不知道的地方被当做威胁二当家的工具。

　　如果把那件事说出来的话，兰特一定会更加自责和痛苦；但是……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恐怕不管是二当家还是兰特都会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所以他必须说出来！就算会刺痛舌头，就算会刺痛心脏，也必须说出来！

　　“……二当家他，遭到了极其可怕的对待。”

　　终于，在酝酿过后，邪蓝将这句话说出了口。在兰特瞪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张开嘴，将冰冷的现实扎进了兰特的心里。

　　“我在外面听到了。他，被威斯克……”

　　牢房内，贴在门上的兰特清楚地听到了从邪蓝口中缓缓说出的那个词，而他的心也在这瞬间坠入了万年冰窖，寒冷刺骨。

　　兰特从未想过，威斯克竟然会对伯恩做这样的事情。他有想过他可能会虐待伯恩，会拷打伯恩，但是……为什么他会这么做？这绝不会是因为什么可笑的“爱”。一想到这可怕的事情正发生在伯恩身上，兰特就觉得如坠冰窖，威斯克已经夺走了伯恩的家人，夺走了他的笑容，甚至把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都再度夺走，如今竟然还要对他做如此残忍的勾当。这绝对比杀了伯恩还要残酷——

　　而归根到底，导致伯恩坠入无尽深渊的罪魁祸首——恐怕就是自己。

　　甚至到了这种地步，他仍然无能又懦弱，只能被囚死在这冰冷黑暗的一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可怕的事情发生，却无能为力。

　　一想到伯恩正在经历的酷刑，兰特就心痛得无法呼吸。极度的自责与痛苦涌上喉头，他捂住嘴，惊恐得说不出一句话，深蓝的龙眼剧烈颤抖，泪水一颗颗溢出眼角，顺着苍白的小脸流下来，打湿了手背。

　　“为什么……”片刻后，兰特终于发出了声音——干涩又苍白地，“为什么……要这样做，要这样对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为什么……”

　　如果说卧底邪灵组织、潜入威斯克身边，终究会导致这样凄惨的后果的话……他好后悔！他好后悔当年没有阻止伯恩的一意孤行，他好后悔自己低估了威斯克的阴险和狠毒，他好后悔充当线人将伯恩引入了组织，他好后悔……好后悔自己将伯恩引入歧途！或许他的出现，对伯恩而言就意味着灾难和不幸——就像三十多年前那样，一经出现，就诱发了他家破人亡的悲惨命运——

　　“兰特……兰特！等等！”突然，门内传来撞击的声音，邪蓝一愣，旋即意识到——是悲痛欲绝的兰特在拿额头撞击牢门！他大惊失色，连忙趴在门上低声又焦急地呼唤，“快停下！别这样！”

　　“我……我救不了他！”兰特悲痛地撞着门，额头上的小角都快被撞断，“是我害了他……从一开始就是！如果我没有出现在他生命里……也许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悲惨，都是因为我，我害了他，我救不了他……都是因为我……”

　　“不……不是这样的，别这么说……振作一点，要是连你都放弃了，二当家大人他怎么办？”

　　“就算振作起来又有什么用？”兰特崩溃地笑了，“就算我和你加起来，也抵不上威斯克一根手指！我们根本毫无胜算！我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兰特！！”这时，邪蓝心痛地低喊道。他终于按捺不住，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穿过小窗扔进去，正好扔在兰特的脑袋上，又弹起来掉在兰特的手里。兰特吃了一惊，他稍微恢复了神智，低头一看，躺在手心里的竟然是一个做工粗糙但可爱的晴天娃娃。

　　“这是……”

　　“……对不起，拖了这么久才给你。”邪蓝低喘着说，“之前元旦的时候，你和二当家不是送了我一个挂件吗？我就想着，要给你们还礼，就做了这个娃娃，但一直没机会送出去……”

　　“……”

　　“你不是废物。绝对不是！如果说二当家是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恩人，那你就是在邪灵组织第一个来到我身边的朋友。你帮我整理行李，对我和蔼可亲，那之后一直把我当朋友对待……我已经好久没遇到过像你们这样好的人了。在我心里，你真的很重要！而你对二当家大人来说肯定也很重要！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故事，但我知道，你们那么要好，二当家他只有和你一起的时候是真正放松的，你不是废物，你是我们的朋友，是我们重要的人……所以，请你不要再自暴自弃了，好吗？”

　　邪蓝发自肺腑的话让兰特一阵震撼，即便隔着一层墙壁，他仍能依稀看到对方闪动着泪光的黑色眼睛。

　　“如果连你都放弃了，那，二当家他……真的就再也没有希望，会被永远困在那里，不见天日了！所以，拜托你……振作起来，和我一起……”

　　邪蓝的声音哽咽了。他是真的在担心伯恩，在担心自己。想到这，兰特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他闭上眼睛，咬住下唇，万千思绪在这一刻穿过大脑，阳光下伯恩的笑，大裂谷里伯恩的笑，灯火会上伯恩的笑……无数个他的笑容重叠在一起，最终化作了奇迹般的力量，注入了他行将就木的四肢骨骸里。

　　是的。如果，连自己都放弃了，向这现实低头了的话……那么，伯恩就真的再无重见天日的那一天了！多年以前，在那个石洞里，他就曾对伯恩激情澎湃地说过自己会助他一臂之力，会一直陪着他，他不是孤身一人！他还记得那个承诺，那个“永远陪伴在你身边，不管前方有多大的苦难在等待着”的承诺，难道他要做率先失信的那个人吗？

　　……不！他不要失信，他要到伯恩身边去，要去救他，不管前方有多大的苦难在等待着！

　　终于，兰特被自责和痛苦充满的内心，在经过困难的磨炼，在经过现实的拷打，最重要的是在得到朋友的支持后，获得了奇迹般的洗礼。他终于睁开了双眼，拍打着翅膀飞起来，透过那扇小小的窗，和邪蓝漆黑的双瞳对视了。

　　“谢谢你，邪蓝，谢谢你一直为我鼓气。”此刻，兰特深蓝的龙眼燃烧着熊熊的火光，“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和他过去的事吗？现在，把纸和笔拿来，此事非同小可，需在纸上秘密交流。之后，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听到这番话后，邪蓝意识到——兰特终于在自己的努力下振作了起来，并彻底和他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了。他激动地点了点头，旋即掏出一直带在身上的纸和笔，送进了牢房里，窸窸窣窣声下，两个人隔着一堵厚厚的牢门，在这幽暗残酷的黯夜地穴，借着一张纸和笔，闪动着微弱，却不可忽视的星光……

　　……

　　那之后，到底过去多久了呢。

　　在深不见底的黯夜地穴，浸泡在黑暗与苦楚里，布莱克已经失去了时间观念。是过去一周、一个月、还是一年了？没人告诉他，他也无从得知。

　　最开始他会根据威斯克来的次数来估算日子，但随着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多、对自己的精神压制越来越沉重，渐渐地布莱克已经数不清了。说起来好像也已经很久没怎么吃饭了，其实从还没被关进来之前，布莱克就已经对一切食物都索然无味，被关进来后更是吃什么都味同嚼蜡。再加上力量被封印，虽然威斯克一直有意维持着他体内黑暗力量的平静，但因为始终被黑暗占据，加上精神上的衰竭，导致身体也越来越虚弱。所以，布莱克对这段时间强烈的食欲不振和身体虚弱并没什么反应，更何况他只是个少年，对反胃的症状没有丝毫警惕。

　　此刻他的一切感知，都被眼前噩梦般的现实所攫住。闭眼是噩梦，睁眼依旧是噩梦，这无穷尽的噩梦，究竟何时才是尽头——也许，不会再有尽头。他的人生大概已经毁掉了，从三十多年前家破人亡那刻就注定要被毁掉，就算短暂拥有过幸福也会被再次夺走。

　　即使苦苦哀求，吝啬的天神也依旧连这一点小小的温暖都不愿给予。

　　布莱克闭上了眼睛。泪痕依旧挂在他的眼角，这段时间，他大概是把几十年忍耐着的眼泪都哭出来了吧——虽然是被逼的，虽然是在施暴下无助地淌出来的。黑暗与绝望已经吞噬了他的感知，他就这样静静地蜷缩在床上，静静地等待着命运每一次残忍的决裁，黑色的长发笼罩着衣衫不整的自己。

　　“咔哒”

　　就在这时，门锁又被打开了。这在过去他的耳中无比寻常的声音，此刻犹如来自地狱的刀戈，只会一次次让他心惊胆战。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抖，然后蜷缩得更厉害了，但自始至终他都没有选择反抗。多次的施暴让他明白了反抗只会遭受更残酷的对待，那还不如就乖乖地一动不动，做个被玩坏的破布娃娃，任人摆布，那样自己和兰特说不定还会好过一些……

　　只是，过了很久，熟悉的脚步声都没有传过来。微微的凉风透过门外吹进来，布莱克开始感到讶异，他终于忍不住睁开眼，而在幽暗的视野里，熟悉的身影飘摇在门外，那一刻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震惊在心中炸开，紧接着又化为泪意酸涩了眼圈，变成断线的珠子随风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