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那日的阳光，她的笑容和她护我的身影，大抵也是我此生少有的温暖美景了。
可是那日换了任何人，她都会挺身而出，日后她所谓三人相依为命的三人里，哪还会有我的身影？
只是哪怕连这虚无的姐妹情谊，到最后我也都失去了。临了，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一把抓起剪刀，划开绣好的鸳鸯，笑得滴出泪来。鸳鸯，多么讽刺。这宫里的女人，哪一个做得了鸳鸯，只是无忧无虑、自由自在都难求，如何能再求一一心人以成双成对！
我艰难地撑住逐渐脱力的身子，说：“姐姐，反正你我是一辈子的仇人了。”
“仇人？”她垂眼淡然一笑，“我不会恨你，也不会原谅你。因为太不值了。”
“是啊。我这一生，原本就是不值得。”
我恨这么多人，到头来，还是最恨自己。
这样的平庸，靠着别人的怜悯过日子，从头到尾都没得到过一点真心。
我苦笑着，看到甄嬛起身要走，早明白会是这样，这一幕仿佛梦到过一般熟悉。突然我仿佛有了力气，拼命站起来大喊道：“皇后，杀了皇后！”
她惊讶地回头，这是今日，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我对视。
我看着甄嬛的样貌，还是那么美，却也有了岁月的味道。比起衰老，大概更多是多年伤痕累累留下的伤痛和疲惫吧。
就当是皇后帮我最后一次，也好让我在你心里记得久一些，也能值得一回。
我喉咙一紧，呼吸也痛起来，差点发不出声：“抱歉，你的安稳人生，终究是被我毁了。”
我目送着她离开，终于撑不住摔在地上，那一盘苦杏仁也被打翻，一颗颗散落滚开，满地狼籍。我这身子早残破不堪，其实并未全好，又受着刑，这一日日的苦杏仁吃着，毒素早就入骨了。
我摸一颗苦杏仁在手里，不禁哑然失笑。这样不是活物的东西，哪能知晓、左右自己的命运。
我跪坐在地上，喃喃道：“这条命，这口气，我从来由不得自己……”今日，终于可以由自己做回主了。
我缓缓地合上眼，此生我从未想得到过什么，现在倒突然有了一个念想：
姐姐，你哭过淳儿，你也哭过眉庄，甚至哭过流朱；现在，你好不好也为我哭一哭……
*
甄嬛走出宫去，槿汐已经等了许久了，正欲开口，甄嬛却抬头望了天边。那一角的明亮耀目，散开来泛着红晕，镀了整个紫禁城一层金色。
她道：“这样的朝霞，恰如我们当年入宫当选那一日，心境却不复从前了。”
槿汐不知当年情形，却也感慨曾经初入宫的姐妹情分，谁成想发展到今日。
宫里人人身不由己，没有谁真正拥有着什么，哪怕皇上贵为天子，流沙逝于掌心，终究都是要没有的。到底全都不值的很。
槿汐知道甄嬛心里不好受，还是问道：“娘娘怎么在里面待了那么长时间？鹂妃对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甄嬛叹道，“她也实在可怜。”
“鹂妃娘娘殁！”
甄嬛停了脚步，惊罢，竟也觉得一切有迹可循，仿佛安陵容寻了她去，只不过想死前有人可见，不至于落得她母亲的下场。
她动了动嘴唇，最终也找不到话说，只抬头又看了一眼朝霞灿灿，恍如隔世。
她眼眶微红，那甜美婉转的声音仿佛还在叫着她姐姐，只是一滴泪辗转许久，却也还是没有落下，随着她闭上眼睛，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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