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再别康桥·沪上启程【第二十章：风起天涯，乱世流年】

作者：汪锡亮

字 ：习成

民国二十五年，夏。

时光匆匆，一载光阴倏忽而过。

一年之前复旦校门口那场盛夏别离，如同昨日。昔日湖边结伴闲谈的四人，散落在乱世四方，隔着山河遥遥相望，各自在命运的轨道上艰难跋涉。神州大地之上，时局一日紧过一日，风雨遍布南北。

上海。

林舒湄依旧留在这座喧嚣浮沉的城中。

去年暑假，她为了糊口，跑遍上海大街小巷，做过抄写文书、码头记账、学堂临时助教，换过数份零碎活计。日子过得拮据辛苦，好在终究挣得了微薄收入。靠着日夜辛劳攒下的钱，她得以重返复旦，继续学业。

只是往日一同听课的友人已经不在教室。偌大课堂之中，只剩她一个人守着曾经四个人一同期盼过的书桌。

这一年，她褪去了初到上海时的拘谨。

课余依旧四处做工维持生计，其余大部分时间泡在阅览室，翻阅报刊与时事书籍。见过底层谋生的万般艰难，又亲历过大都市的繁华与冰冷，她看待世事，早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只想要读书寻出路的渔家少女。

她渐渐明白，个人的苦读，在飘摇山河之中何其渺小。可即便前路渺茫，她依旧不肯放下手中书本。读书，已经不仅仅是为了改变自己一人的命运。

只是生计的重担时时刻刻压在肩头。市面一年比一年萧条，临时活计越来越难找，时常要为下一餐食宿发愁。偶尔黄昏，她会独自走到校内那一方早已冷清的人工湖边。

石栏还在，莲叶年年生长，只是再也不会有四人并肩而立的黄昏。

她常常会想起那一段秋日开始的同窗岁月，想起三个天各一方的旧友，不知他们此刻身在何处，境遇如何。

江南，苏州。

杜亦凡早已成为杜家的支柱。

定亲之后，家族将田庄大部分事务交到他手上。整整一年，他奔波于城乡各处，周旋佃户、乡绅、县衙之间。从前一身书卷气、常常手执折扇的少爷，早已被乡间泥泞与一桩桩俗务磨平少年意气。

田庄矛盾时缓时急，乡间流言从未断绝。他夹在家族旧规与佃户生计中间，左右为难。他见过农户家中食不果腹的光景，也明白世代田产对于整个家族的分量，心中常年怀着矛盾与煎熬。

年初，他依照约定，与王家小姐正式完婚。

一场盛大却漠然的婚礼，成全了家族的安稳，也彻底锁死他旧式士绅子弟的人生。新婚之后，夫妻之间相敬如冰，没有半分儿女温情。

夜深人静，独坐庭院，落花满阶之时，他偶尔会想起遥远上海的那段求学时光。

那些在课堂上自由辩论、湖畔畅谈心事的日子，仿佛一场短暂美好的梦。梦里有黄浦江上的晚风，有图书馆雨夜，还有一道坚韧清瘦的身影。梦醒之后，只剩江南老宅沉沉的夜色。

他再也没有重返上海求学。

学堂的课本被收进木箱，搁置在书房角落。时代浪潮席卷江南乡野，他守着一大家族人，困在故土之中，身不由己。只偶尔托往来客商，往上海寄一封简短书信，打听几句旧友消息，大多石沉大海。

上海滩，外滩。

王景珩彻底告别了学生身份，成了景隆商行实际主事人。

过去一年，是商行生死攸关的一年。洋商持续挤压，货运转运艰难，资金周转数次濒临断裂。他放下学堂书本，整日周旋于码头、租界办事处、各大客商之间。

年轻的肩膀，硬生生扛起一份岌岌可危的本土家业。

无数个深夜，商行办公室灯火长明。他对着堆积如山的账册，与外商谈判，四处筹措资金，想尽办法守住父辈传下来的商号。他切身体会实业救国四个字背后，数不尽的艰难与无力。乱世经商，步步如履薄冰。

熬过最凶险的一段时期，商行勉强稳住根基，规模早已不复往日。许多旧的合作断绝，只能收缩生意，艰难维持运转。

商场磨去了他学生时代的理想主义，却没有磨灭心底的志向。

在艰难经营商行之余，他暗中联络上海滩一众爱国商户，悄悄筹措物资，以商人独有的方式尽一份心力。

偶尔处理完事务，暮色降临，他会独自站在外滩江岸边，望着滔滔不息的黄浦江。

会想起复旦校园的黄昏，想起图书馆里思想相通的知己。一纸退学之后，那条可以安心读书论道的道路，已经离他远去。

茫茫黄浦江水，载走一去不复返的少年岁月。

南京，军府深院。

季书凝回到南京已经整整一年。

回到官邸之后，她依旧尽力拖延婚期，用尽各种说辞周旋。可军政世家之中，女子的意愿微不足道。家中长辈几番施压，她所有的抗争，大多收效甚微。

陈家的婚事悬而未决，留给她的余地越来越少。

高墙大院之内，日子沉闷压抑。她不再有上海学堂自由阅览书报的机会，只能借着家中订阅的报纸，悄悄了解外面动荡时局。

从前在校园之中积攒的时局简报，被她妥帖收在箱子底层，成了一段求学生涯唯一的念想。

这一年，她褪去学生的青涩，渐渐学会在官邸复杂的人情往来之中从容应对。可心底那份不甘，从来没有消散。

她明白，如果一直困在这座宅院之中，往后一生，都会变成家族人脉交易的棋子。

私下里，她一直悄悄寻找离开的机会。乱世之中，前路凶险，每一条出路都充满未知，她迟迟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

无数个寂静夜晚，她凭窗而立，望向城外的方向，怀念上海梧桐树下与友人论时事的时光。

四个人，四座城，四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曾经相聚在同一间学堂，怀着各自的困惑与抱负，在一处湖边诉说心事。一场时代大风刮起，便将他们吹散到天涯各处。

有人困守故土家业，有人沉浮乱世商海，有人困于深院枷锁，有人独自留在都市苦苦坚守求学之路。

他们都曾是心怀热望的青年，都奋力和自己的命运抗争过。可在巨大的时代洪流面前，每个人的挣扎，都带着无可奈何的沉重。

这一年夏末。

北方传来愈发紧急的消息，山河风雨欲来。

更大的变局，正在整个国家的土地上酝酿。散落在天涯的四个年轻人，他们各自安稳的现状，很快就要被一场席卷全国的风暴彻底打破。

从前校园里短暂相逢的缘分，并未就此彻底终结。乱世之中，命运的丝线，还在遥遥牵引着他们。

再别康桥·沪上启程【第二十一章：烽烟骤起，旧梦浮沉】

民国二十六年，秋。

盛夏的余温还未散尽，一场惊天变局骤然降临。

战火的消息一夜之间越过千里山河，从北方一路传到江南。警报声开始断断续续回荡在上海上空，繁华十里洋场，一瞬间被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之下。街头往日熙攘的光景悄然褪去，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都在打探前线传来的消息。

安稳度日的幻想，被骤然响起的炮火彻底击碎。

上海城内。

警报初鸣那一日，林舒湄正在阅览室看书。

刺耳悠长的声响划破校园上空，整栋楼宇一瞬间陷入骚动。窗外街上行人奔走，呼喊声、汽车鸣笛声混杂在一起。她合上书本站在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际，心口一阵阵发紧。

短短几日，局势急转直下。

城外战火渐渐逼近市区，复旦校园再也无法维持往日的秩序。课堂时开时停，不少外地学生匆匆收拾行李，跟随家人逃离上海。校舍之中，一日比一日空旷。

校内传出迁校的传闻，人心浮动。

林舒湄站在十字路口，进退两难。

她舍不得尚未读完的学业，这是她耗尽千辛万苦换来的出路。可战火无情，一旦战事蔓延进城区，一个孤身在外的女子，留在危城之中凶险万分。渔港老家路途遥远，海路同样不安稳，回去，也未必能寻得一处安宁。

白日，她依旧坚持到校，在断断续续的课堂里抓紧最后的读书时光。入夜，街巷时常传来远远的炮响，震得窗棂微微颤动。夜深难眠之时，她总会想起昔日湖边一同闲谈的三位友人。不知道烽烟四起的乱世里，他们如今是否平安。

外滩，景隆商行。

炮火来临，给勉强撑过难关的王景珩，又压上了千斤重担。

租界之外硝烟渐起，航运几乎停滞，江上航线大半封锁。进出口生意直接断绝，商行多年经营的商路一夜作废。码头堆积的货物无法外运，各处账款难以收回，刚刚稳住的局面再度崩塌。

短短数天，外滩市面大变。

不少商号关门歇业，客商纷纷逃难离开上海。办公室之内，账册依旧堆满桌案，可已经没有生意可以打理。王景珩日日奔走，一边安排留守人员，一边想办法转移一部分物资。

乱世经商，再多筹谋，在战火面前都不堪一击。

这一夜，他独自站在黄浦江边。江面上已经少见往日络绎不绝的商船，只有寥寥船只匆忙撤离。江风凛冽，卷起他长衫衣角。

一年多苦心经营，竭力保全父辈留下的商行，到此刻才明白，山河若碎，何来一店一铺的安稳。

从前实业救国的理想，在连天烽火之下，被现实撞得支离破碎。

一部分物资，他已经悄悄联络妥当，准备输送往需要的地方。商行能不能存续，他已经不再执着。时代已经变了，他脚下的道路，也到了必须重新抉择的时候。

江南，苏州。

战火的消息传到苏州城时，杜亦凡正在乡下田庄处理租务。

城内立刻开始戒备，城门盘查一天天严苛，乡间流言四起，人心慌乱。往日田庄之间的纠纷，一瞬间被更大的恐慌掩盖。百姓都在议论战事，不少富裕人家已经收拾细软，计划往内地逃难。

杜家大宅之内，终日气氛凝重。

族中长辈争论不休，有人主张变卖田产举家西迁避难；有人舍不得世代相传的土地宅院，执意留守故土，不肯离开。偌大一族人的去留，全部压在了身为家中新支柱的杜亦凡肩上。

他奔波城乡之间，安抚佃户，安排家中储备，权衡整个家族的前路。

乱世之中，连片的田地、恢弘的宅院，不再是安稳的根基，反倒成了沉重的牵绊。想要一走了之，放不下一族老小；留下来，又不知战火何日会蔓延至江南。

夜深人静，他立于庭院之中。

院中海棠早已落尽，秋风吹落满阶枯叶。成家之后日复一日琐碎的俗务，早已磨尽少年时的意气。上海求学那一段时光，越来越像一场遥远旧梦。烽烟四起，不知那座黄浦江边的学堂，还有旧友，如今安危如何。

南京，军政官邸。

战报一封接一封送入城中，整座都城气氛一日紧过一日。

府内上下人人神色紧绷，不断有官员家属提前撤离。陈家那边，借着时局纷乱，再度催促尽快完婚，想要借着婚事，尽早安排季书凝一同离开南京去往后方。

日复一日的逼迫，把季书凝推到抉择的边缘。

困在深院的这两年，她百般周旋，用尽办法拖延婚事，始终找不到脱身的机会。如今战火逼近，反倒生出了不一样的转机。乱世之中秩序动荡，恰恰有可能，是她挣脱命运枷锁唯一的时机。

她不再一味消极拖延。

借着搜集外界消息的机会，她悄悄留意出城的路线，打听各地流亡学子、爱国团体的动向。她清楚踏出这一步之后前路万般凶险，可困在宅院之中等待既定的命运，是她始终不愿接受的结局。

秋夜，她打开木箱。

从前在上海校园亲手整理装订那一摞时局简报，静静躺在箱底。一页页泛黄的纸页，全是她少年时对家国世事的关切。

那段在复旦自由读书的岁月，是她一生之中最珍贵的时光。

四座城，同一片飘摇山河。

战火如同一张巨大的网，慢慢笼罩整片土地。各人原本沿着既定轨迹缓缓前行的人生，被突如其来的烽烟强行打断。安稳的岁月彻底结束，没有人可以再置身事外。

昔日学堂里四个青年，隔着重重战火遥遥相望。

命运深埋的引线，已经被烽烟点燃。散落在四方之人，很快便会被乱世的浪潮推着，走向未知的前路。

数日之后，上海局势愈发危急，校内正式下达迁校通知。

林舒湄站在校门口，望着忙碌收拾行囊的同窗，终于要做出属于自己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