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别康桥·沪上启程【第十四章:抉择之时,各自立场】
作者:汪锡亮
字 :习成
民国二十四年,三月下旬。
一夜春风过后,整座上海城里都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
各大院校相约,定于第二日午后举行联合请愿游行。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复旦校园。天还未亮,宿舍楼里便已经人声不断,有人连夜书写标语、整理横幅,也有人彻夜难眠,反复权衡。
一日之间,所有徘徊不定的学生,都被逼到了抉择的关口。
清晨,天色刚亮。四人在教学楼前相遇。
空气之中,已经没有往日同窗碰面时的从容。每个人眼底都带着一夜未歇的倦意,心事重重。要不要走上街头,这一日,必须做出选择。
杜亦凡手中捏着一张昨夜草草写好的标语纸片,指尖微微收紧。
一夜之间,他反复思虑。胸中自有青年一腔义愤,可苏州家中的警告不断在耳畔回响。一旦参与游行,消息传回杜家,以父亲与族中长辈的性子,极有可能勒令他立刻休学返乡,再也不许踏足上海。
多年求来的新式求学之路,或许就此断绝。
“我想上街。”杜亦凡先开口,声音沉缓,“可我不敢不计后果。我一旦出事,整个家族都会受牵连。”
他不是贪生畏事,身上扛着一整个江南家族的期待与管束,一步都不能任性。
王景珩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昨夜外滩商行那边已经派人送来口信,父亲严令他近期不可参与任何学生风潮。租界之中情势复杂,游行一旦发生冲突,景隆商行很容易被牵连,外商正好借机挤压本土商号,数年基业危在旦夕。
家国之忧摆在眼前,家族重担压在肩头,两边都重如千钧。
“父亲说,实业救国,不在一时呐喊。”王景珩缓缓说道,语气里藏着挣扎,“可眼睁睁看着国土危急,只坐在书斋之中,我心中难安。”
季书凝立在梧桐阴影之下。
南京的家书三日前便已抵达,措辞严厉。军政世家的子女,出现在请愿队伍之中,极易被旁人解读,给家中长辈招来非议。父亲在信中叮嘱她,静心读书,勿随众喧哗。
她看得清时局的弊病,也明白学生请愿一腔热血之外,潜藏的凶险。
“我心中明白请愿之举的缘由。”季书凝轻轻摇头,“可我更清楚,一时游行呐喊,改变不了大局。乱世之中,有许多道路可以报国,不一定只有走上街头这一条。”
三人各有牵绊,各有顾虑。说完之后,所有人不约而同望向林舒湄。
四人之中,唯有她没有大家族的枷锁。可她的代价,是那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一旦被校方记下过处,她便会失去学籍,只能回到沈家门渔港,一辈子困在海边。
林舒湄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她一夜未眠。
她见过渔港底层百姓的苦难,懂得山河飘摇之下,普通人家的命运。她珍惜读书的机会,可心中又实在无法安坐教室,对外间的危难视而不见。
“我想前去。”
林舒湄抬起头,语气平静,却十分坚定。
其余三人皆是一怔。
“你可要想清楚。”杜亦凡急忙劝道,“一旦出事,你辛苦换来的学业便付诸东流。”
“我想过了。”林舒湄目光望向校门的方向,“我读书,本就不只为我一人谋生。世道若是动荡不安,就算我安稳读完学业,千千万万如我家人一般的普通人,依旧逃不过乱世之苦。我想去看一看,尽一份微薄之力。”
她没有慷慨激昂的言辞,只有一个底层女孩朴素的心意。
一个上午,校园之内处处都在讨论午后的游行。各班学生不断集结,一批又一批人打定主意,准备午后出发。也有不少学生关上教室门窗,埋头看书,选择留守学堂。
正午过后,日头偏南。
校门口传来一阵阵整齐的呼喊声。各校的学生队伍,已经在校外集结完毕。复旦校内愿意前去的学生,陆续向校门汇聚。
四人站在校内林荫道的分叉路口。
就在这里,他们的选择,将分出不同的道路。
林舒湄理一理身上的布衣,向着集结的人群方向迈出一步。她回过头,看向站在原地的三人。
“我走了。”
杜亦凡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他心底的热血被牵动,可家族的枷锁死死拽住了他。几番挣扎之后,他终究停在了原地。他无法赌上整个杜家的安稳,只能目送她走向队伍之中。
王景珩长叹了一口气。他最终决定不去游行。他打算回到外滩商行,借着商行的渠道,收集市面的物资信息,联络爱国商户,以商人的方式尽一份力。呐喊之外,实业亦是一条路。
季书凝也选择留守校园。她打算留在校内,整理各地传来的时局简报,抄写之后在校内传阅,让更多同窗知晓外面真实的情形。
同一个时代,四份不一样的选择。
有人走向街头人群,有人留守校园,有人去往商界奔走。
林舒湄汇入浩浩荡荡的学生队伍里。队伍缓缓向着市中心行进,口号一声接着一声,响彻上海的街市。街道两旁挤满驻足观望的市民。
杜亦凡、王景珩、季书凝三人站在校门内侧,望着远去的队伍,久久没有离开。
杜亦凡握着折扇的手,越攥越紧。他第一次清晰感受到,纵然四人日日同窗,可每个人的出身与牵绊,早已注定了人生选择的不同。往日一同湖边闲谈、共渡危难的友人,在这一日,走到了命运的岔道口。
游行队伍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校内,留守的学生人心浮动。
季书凝回到图书馆,伏案整理时局简报;王景珩独自离校,去往外滩的景隆商行;杜亦凡一个人走到湖边,静静立在石栏边,望着一池春水,满心怅然。
这一日的抉择,不仅仅一场去或不去游行的选择。
这群年轻学子,第一次依照自己的意志,走上了各不相同的道路。
黄昏时分,外出游行的队伍陆续归来。
有人神色激昂,也有人面带疲惫,还有一部分学生,脸上带着受挫之后的落寞。请愿并没有换来立刻想要的结果。
林舒湄随着队伍回到校园。一身布衣沾了尘土,脸颊被春风吹得泛红,神色却依旧沉静。
她并没有因为一次游行,寻到救国的答案,可今日走上那一遭,让她心中更加明白了前路的艰难。
四人当晚又在湖边偶遇。
没有人互相指责对方的选择。
他们心中都懂得,每个人身后,都有自己身不由己的难处。只是今日一别,彼此之间,已经悄悄有了一道无形的距离。
时代的大风,已经吹到了他们面前。
往后,他们很难再像从前那样,常常聚在一处读书闲谈。属于四人安稳的同窗时光,正在一点点消散。
再别康桥·沪上启程【第十五章:风波余波,命运渐疏】
民国二十四年,四月初。
学生请愿游行过去数日,上海城内渐渐归于表面的平静,风波留下的余波,却慢慢蔓延进复旦校园深处。
校方迫于各方压力,开始整顿学风。告示一张张贴在公告栏上,告诫全体学生专心课业,不得擅自参与校外集会游行。训导处的巡查比往日频繁许多,校内空气骤然压抑下来。往日自由论辩、畅谈国事的氛围一扫而空,不少学生行事变得谨慎,课堂之外,大多缄口不言。
那日参加游行的学生,都被悄悄登记在册。
林舒湄也在名单之中。
训导主任曾单独找她谈话,言语之中暗含劝诫与警告。若是再有一次,便要记过处分,严重者直接开除学籍。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林舒湄站在廊下,心底一片冰凉。她好不容易争来的读书机会,悬在了一线之间。
自那日在路口做出不一样的抉择之后,四人之间,已经悄悄变了模样。
不是生出隔阂嫌隙,而是各人被自己前路的琐事裹挟,能够聚在一处闲谈的时间,一日比一日稀少。
杜亦凡多数的空闲时间,都独自待在图书馆。
经历那日挣扎之后,他心中多了一层深重的无力感。一腔青年热血,被家族的牵绊牢牢困住,他常常独坐窗前,久久不语。家中又数次寄信来,反复催促婚约一事,催他假期返乡与王家小姐正式见面。拖延已经快要到极限。
他偶尔会在走廊遇见林舒湄,依旧会停下,叮嘱她万事谨慎,不要贸然卷入风潮。话语客气温和,却少了从前相处时那份松弛。心底那份暗藏的好感,在现实重重阻隔之下,他已经不敢再去念想。出身之别、家中婚约、动荡时局,每一样都横在中间。很多心思,只能慢慢压下去。
王景珩一到周末,便去往外滩景隆商行。
时局不稳,进出口贸易一日比一日难做。外商趁市面动荡压低货价,本土商号生存愈发艰难。他不再仅仅只做文书登记的兼职,已经正式跟着父亲处理一部分商行事务。
学堂之外,他大半心思放在商场之中。他想试着以实业的方式,守住一份本土商号,在乱世之中尽自己一份力量。商行与学堂两头奔波,他极少再有闲暇,留在校内湖边散步闲谈。偶尔回校,也是来去匆匆。
他和季书凝偶尔课后相遇,依旧会站在梧桐树下聊上片刻,谈论时局变化。知己般的默契还在,可二人都明白,两家早早定下的婚事牵绊,还有越来越动荡的世道,眼前这份相知,很难有更进一步的可能。言语之间,便多了几分克制。
季书凝的日子,也渐渐忙碌起来。
校内言论收紧,公开传阅时局简报已经不再方便。她便换了方式,悄悄搜集各地报刊上的资讯,摘抄整理之后,私下在相熟同窗之间流转。行事极为小心,不敢张扬。
南京家中不断传来消息,陈家那边已经数次问询婚期。父亲来信的语气,一次比一次严肃,留给她拖延的空间,已经越来越小。一边是心中向往的自由,一边是家族沉甸甸的期盼,她常常一个人在湖边坐到暮色沉沉。
至于林舒湄。
训导处的警告时时悬在心头,她行事不得不加倍谨慎。课堂之上认真苦读,周末依旧去往商行做工,赚取自己的生活费。经过游行一事,她见识了青年呐喊的力量,也看见了这份力量的局限。
她不再冲动行事,可心中的信念不曾动摇。空余之时,她常常去阅览室翻阅各类报刊,安静地从文字之中看懂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
四人偶尔会在图书馆、课堂上碰面,互相点头问好,简短说几句话,便各自匆匆离去。
再也很难像从前一般,傍晚一同来到湖边,围着石栏,慢慢闲谈心事、议论世事。往日月下私语、风雪之中互相帮扶的时光,仿佛已经很远。
一日黄昏,难得四人恰好一同走出图书馆。
不知不觉,脚步又走到了那一方人工湖畔。
春日将近尾声,岸边草木已经一片翠绿,湖面水波悠悠,景色依旧,只是站在这里的四个人,心境早已不一样。
许久,杜亦凡先开口,声音带着淡淡的怅然:
“回想刚入校的时候,我们常常在此处闲坐,好像还是昨日之事。如今,倒难得凑到一起了。”
王景珩望着远处教学楼亮起的灯火,缓缓说道:
“各人都有自己要奔波的前路。世道如此,身不由己。”
季书凝轻轻说道:“纵然相聚变少,同窗一场,终究难得。只愿大家前路平安。”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林舒湄身上。
那日走上街头之后,她行事收敛了许多,可眼底那份韧劲,依旧没变。
林舒湄望着荡漾的湖水,轻声应道:“但愿我们,都能守住自己选择的道路。”
湖边一阵春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
没有人再多说心事。
那些藏在心底朦胧的情意、各自的愁苦、对家国的忧虑,全部沉淀在沉默之中。
短暂驻足之后,四人沿着不同方向散开。
这一次湖边偶遇,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安稳读书的时光正在急速流逝,时代的浪潮越来越汹涌,已经不允许这群青年长久停留在校园之中慢慢斟酌个人命运。
几日后,一件突如其来的消息,再次打破校园暂时的平静。
杜亦凡收到家中一封加急来信,苏州那边家中出事,催他立刻动身返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