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之中,青禾攥着帕子,眼眶依旧泛红。
沈明轩临走时放下的那番话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人心头。三日之后宗族宴会,便是二房选定好的发难之日。一旦证据摆上台面,假少爷这件事公之于众,沈亦寻在永宁侯府便再也没有立足之地。
“少爷,要不我们写一封书信送往城外别院,尽快通知侯爷回来?”青禾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只要侯爷赶回来,二房那边未必敢这般肆无忌惮。”
亦寻靠在床头,指尖轻轻叩击锦被。
“书信太慢。”他缓缓摇头,“从这里送往别院,一来一回最少两日。就算侯爷收到消息动身返程,赶回来时宗族宴席多半已经开场。远水解不了近渴,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外人身上,太过被动。”
侯夫人久居佛堂,一心礼佛,近些年来极少插手府内纷争。就算派人前去通报,夫人大概率也只会选择息事宁人,未必愿意出面同二房硬碰硬。
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
他闭上眼,快速梳理脑海当中属于原主的记忆。当年经手偷换孩子一事的老嬷嬷半月之前病逝,可老嬷嬷在世之时,身边还有一名一同做事的小仆妇,唤作刘阿婆。当年那名仆妇拿了一笔银钱,早早便离开侯府,在城外镇子定居下来。
整件抱换之事,知晓完整经过的人极少,刘阿婆便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一。
若是能够找到这名妇人,便能查清当年的内情。究竟只是老嬷嬷一人私自行事,还是有人在幕后授意安排。
可刘阿婆离府多年,时隔二十年,想要找到一个隐于市井的普通人,谈何容易。
“府里可有能够信任,可以出城打探消息的下人?”亦寻看向身旁丫鬟。
青禾仔细思索片刻:“管事房里有一个打杂的小厮名叫小石头,从前受过您恩惠,为人老实,嘴也牢靠。只是他平日里很难拿到出城的令牌,没有令牌,便没办法离开城关去往镇子寻人。”
侯府下人出城有着严格管控,寻常杂役想要拿到出城凭证,必须得到二爷沈景宏那边手肯。眼下二房处处提防自己,只要察觉一丝动向,必然会从中阻拦。
直接派遣小石头出城这条路,几乎走不通。
亦寻微微眯起眼眸,另一条思路慢慢浮上心头。
侯府每个月都会采买大批物资,采买管事持有长期通行腰牌,可以自由出入城关。若是借着采买的名义,安排人外出寻访刘阿婆,便可避开二房的监视。只是采买队伍归二房的人手监管,想要安插一个自己人进去,难度不小。
就在二人商量对策之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管家周福站在门槛之外,躬身通报。
“大少爷,二夫人派人送来一份帖子,邀您今日午后前往二房院子赴茶宴。”
青禾脸色一变:“二夫人这个时候邀约,定然没安好心!少爷万万不可前去。”
亦寻心中清楚,这一场茶宴,就是一场试探。二房想要看一看,得知身世秘密之后,自己究竟是惶恐避世,还是已经暗中开始布局行动。只要自己露出半点破绽,便会被对方牢牢抓住把柄。
若是推脱不去,反倒显得心虚胆怯,等于直接告诉二房,他已经慌了手脚。
“我会过去。”亦寻开口,伸手掀开身上锦被,“青禾,替我取一身常服。”
“少爷!”
“越是这种关头,越不能避而不见。”亦寻语气平静,“正好借着这场茶宴,看一看二房手里究竟握着多少证据,顺便探探沈明轩口中那份凭证的虚实。”
半个时辰之后。
一身青布常服的沈亦寻,迈步踏入二房居住的静晖院。庭院当中栽种着大片海棠,只是花期已过,枝头只剩翠绿叶片。二夫人李氏端坐在廊下茶桌一旁,看见他到来,脸上堆起一副温和笑意,抬手示意下人添上茶杯。
“亦寻来了,快坐下。”李氏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眼前少年。
从前的沈亦寻性子软弱,遇上这般局面定然神色不安,手足无措。可今日站在她面前的少年脊背挺直,神色淡然,瞧不出半分慌乱。李氏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疑虑。
“听闻你前些日子高热卧床,我心里一直记挂着,特意让人备好热茶,给你调养身子。”李氏笑着开口,话语听上去关怀备至,话锋一转,“只是最近府里头流言四起,闹得人心惶惶。外面传出来的那些闲话,你可曾听说?”
来了。
直接开门见山的试探。
亦寻端起面前茶杯,指尖握住温热杯身,抬眼看向李氏:“府内下人闲言碎语罢了,听过几句。流言虚妄,不必放在心上。”
李氏轻轻一笑:“若是无根之风,自然不必理会。可有些传闻,未必全都是假话。再过三日宗族长辈齐聚侯府,许多陈年旧事,也是时候拿到台面之上讲清楚了。”
她没有明说假少爷一事,话语之中的威胁却清清楚楚传递过来。
坐在侧边座位的沈明轩放下手里茶勺,看向亦寻,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大哥若是心中坦荡,又何必回避?等到宴席那日,一切自然水落石出。只是我劝大哥一句,趁着还有几日,早早想好往后出路,免得届时太过狼狈。”
亦寻抬眼看向二人,并未同他们争辩半句,只是淡淡开口:“是非曲直,尚未定论。过早下定论,未免太过心急。”
一番交谈下来,李氏母子没能从他口中撬出任何有用信息。眼见试探无果,李氏也不再继续纠缠,简单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示意他可以回自己院落。
辞别静晖院,走在侯府长廊之上。
晚风掠过廊边挂着的灯笼,光影摇晃。亦寻心底已然确定一件事:沈明轩手中所谓的证据,并不完整。倘若二房手握确凿铁证,根本不会耐心等到三日之后的宗族宴会,更不会特地安排一场茶宴前来试探。
他们手里握着的,仅仅只是老嬷嬷临终留下的一段口供。缺少另一名知情人刘阿婆的证词,这份口供,说服力有限。
只要自己抢先一步找到刘阿婆,拿到当年完整真相,局势便能彻底逆转。
回到自家院落,亦寻唤来青禾,低声吩咐下去。想办法联系采买管事,不惜付出一笔银钱,安排可靠之人出城寻访刘阿婆的下落。时间不多,他必须抢在宗族宴席到来之前,寻到那名消失二十年的仆妇。
可他并不知道,就在他谋划出城寻人之时,二房那边,已经提前派人动身前往城外小镇,目标同样是刘阿婆。两条寻找旧人的道路,两边人马几乎同时启程,一场暗中竞速,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