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阿志啊！你就上去唱首歌吧！你的歌喉大家可是有目共睹啊！”堰都城外的军营里正燃着几堆篝火，篝火上都挂着烤全羊，香味飘散得很远，难得轻松的士兵们围着篝火坐成了圈，吃着烤全羊喝着酒，互相调侃着，最左边的那堆篝火旁的一个人咬了一大口羊肉，用胳膊肘推了推身旁穿了一身黑衣的凌志，指了指中间的篝火旁边唱边笑的士兵，“你上去唱一个，把那个吊儿郎当的臭小子给赶下去！”
他的话音刚落，坐在他另一边的人立刻扯了扯他，“启锋想表演，你就让他演个够呗，扫人家兴做什么！”
“他那个破锣嗓子你乐意听？”被批评的人放下了刚举到嘴边的肉，转了头，肉末飞溅地不满道，“那家伙三天两头地在营里鬼嚎，你还闲听不够？我们这么久没见阿志了，不该让阿志唱首歌表示一下？”他说着便转向了周围跟他们同坐一个篝火的士兵们，清了清嗓子，“哎哎哎……大家别慌吃别慌吃！我问你们啊，咱们这么久没见阿志了，该不该让阿志给咱们来一首？”
“喂喂喂，你胡说什么啊！”凌志本来以为对方只是开玩笑，没怎么搭理，没想到那个人竟是玩真的，他慌忙扯了扯身边的人，“你胡说什么啊？谁要唱了，要唱你自己唱！”
“哎呀呀，哎呀呀，”被拉住的人上下打量了凌志一眼，有些鄙夷，“几个月没见，你这家伙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快给老子上去，别搞得像娘们似的！”
“喂，金泰，有点大小好不好？”凌志皱着眉看着不停爆着粗口的人，“在军人我好歹也是你的上级好不好？官职比你大好不好？你能不能有点礼数？”
“是是是，是是是！”金泰却满不在乎地敷衍了几句，“志将军志将军，行了吧？”他说完又转向了众人，“来来来，大家跟我一起喊，志将军，来一个！志将军，来一个！”
今夜大家的兴致本来就高，又喝了酒，围坐的众人很快便被金泰带动了起来，一齐喊着，“志将军，来一个！志将军，来一个！”
中间篝火旁的启锋唱得正欢，突然听到了这边传来的喧哗之声，“志将军来一个”的声音早就盖过了他的歌声。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有些无奈地朝声音发出去的地方走了过去，直直奔向坐在地上一脸没辙的凌志，伸出手狠狠拍了拍凌志的脑袋，“你小子就会扫我的心的兴！”
“又不是我说要唱！”凌志捂住了被打疼的头，拉过了金泰，“是这小子让唱的，你要打打他啊！”
“这可不关我的事！”金泰却装起了无辜，“志将军，是你自己要唱的，干嘛拉我做垫背的？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志将军自己要唱的？”
“是！”围坐了一圈的人三三两两地应道，大家似乎是商量好了一般，带着幸灾乐祸的笑，一起整着凌志。
“喂喂喂，说话要凭良心啊，你们这群家伙……啊，好痛！”
凌志辩白的话还没说完头上便又挨了一下，启锋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想唱就上去唱吧，怎么像个大姑娘似的，扭扭捏捏的！”
金泰不着痕迹地偷笑了两声，在这个军营里，作为下级的士兵敢整上级只有两个，一个便是眼前的凌志，而另一个……他嘴角的笑意敛了起来。他又一次想起了那个人，初见时，那个人才十七岁，比他整整小了六岁。
他记得水鸣山之乱粮荒之时中他曾带军运粮返回，路过了敌方地界，那时，那名少年曾挡在他面前，坚决不让他从易行不易埋伏的平原行军，反而逼着他兵行险招，走易守难攻的另一条路，当时他们运的是全军上下所有的粮草，一旦遭伏便意味着断粮，意味着失败。
他其实，有点嫉妒那名少年，才刚刚入伍不到三个月，那名少年却受到了镇远将军极大的关注，职位一升再升，几乎都要超过入伍三年的他，所以在少年提出意见时，他那样坚持，不肯采纳。
那次争执以兵分两路告罄，他们各自带了一半粮草走了不同的两条路。
他以为自己赢定了，他都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那名少年遭伏时的脸色，说实话，这样的想法有些阴暗，但每个人都有着阴暗的一面，他也不例外。
然而，事实却证明了那名少年是对的，他带领的那一队遭遇了敌方异常猛烈的伏击，丢了所有的粮草，他跟兄弟们在敌军的包围圈中整整困了三天三夜，之后还是那名少年带军前来援助，击退了敌军，救了他们。
那时候，那名少年骑着马，带着满身的血污朝他飞驰了过来，伸出了手，“上来吧，金大哥。”
那瞬间，一向粗犷的他竟差点落泪，内心千种滋味交织在一起，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样的感受。
他害得全军丢了一半的粮草，镇远将军大怒，连降了他三级，罚俸一年作为处罚。
那天之后他便一改往常的豪放不羁，变得闷闷不乐，要不是他一时赌气，不听那名少年的话，又怎么会有这样的结果？
最后还是那名少年安慰了他，他一直记得那名少年那天的话，用的是与年龄不相符的口气。
“金大哥，人人都想当将军，可我却不想，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啊，一旦当了将军，便意味着掌控了军队里所有士兵的命运，你看，这个军队里有这么多人，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家人，都有着自己珍爱的人和事，他们都不想死，可他们的命却掌握在我们手中，有的时候，我们一个不小心，葬送的便是成千上万条人命，有成千上万个家庭会为我们的一个疏忽悲伤不已，金大哥，我们不得不谨慎。”
“其实，我讨厌战争，可我却不得不在这里，为了我爱的人，我必须坚持，而这些兵……应该都是如此吧。”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军营里的火烛明灭不定地打在那名少年的脸上，那般沉静而令人不可捉摸。
那晚之后，他便对那名少年有了彻底的改观，一个珍爱士兵的将军一定会是一个好将军。
他并没有料错，不久以后，那名少年便获得了全军上下的喜爱，渐渐地与镇远将军齐名，并称“双狼”。名气也传回了堰都，玄帝对这个屡建奇功的少年也是好奇不已，水鸣山之乱刚落下帷幕便下旨让那名少年去堰都面圣。
可是，令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那名少年的真正身份竟是一直默默无闻居住在芙月阁，不受玄帝关注的三皇子！
自此，他们的生命再无交集，那名少年远离了军队，凭借自己立下的奇功在朝堂上了有了一席之地。
只是他时常会想起那名少年，想起那天晚上的话，那样一个将才，被放在朝堂上实在是有些可惜。
“唉！”陷入回忆的人缓缓叹了口气，竟不知不觉地说了出来，“不知道莫敛那臭小子，现在怎么样了……”
他说这话时，凌志跟启锋刚吵停，周围的人都看着这边的热闹，他莫明冒出的这句话显得清晰而突兀。
周围的人一下子都敛住了笑，齐刷刷地看向了他，连吵了半天的凌志跟启锋都转了过来。
他回过了神，明白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事，刚想打个哈哈过去，突然听到了一声划破军营的呼喊，“将军来了！镇远将军来了！”
那句话仿佛炸雷一般炸醒了整个军营，围坐在篝火旁的人都站了起来，齐齐望向了军营的入口处，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带着洋溢着崇敬与喜气，那个让全军上下都称颂不已的将军已经大半个月没来过军营了。
与将士们脸上的神色不同，那个骑马而来的将军却神色肃穆，急急下了马便走向了自己的儿子。
“阿志，你跟我过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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