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星芒拓片

初春的风卷着玉兰花掠过琴房，我在国际钢琴比赛的报名表"紧急联系人"一栏停顿。周妄的微信适时弹出来，他的定位在城南旧仓库，附带一张照片：生锈的齿轮上缠着晒干的铃兰花，配文"给念念的新星星底座"。父亲的烘焙坊新推出"星空可颂"，酥皮里藏着他用咖啡渣拓印的星图，每个牛角尖都点缀着可食用银箔——像极了母亲琴谱里夹着的银河速写。

变故发生在某个深夜。我抱着获奖证书冲进烘焙坊，撞见父亲扶着腰从操作台滑坐在地，搪瓷杯里的热可可泼在他新做的"月光曲"糖霜蛋糕上。周妄赶到时带着建筑系的急救箱，他给父亲缠腰带时，指腹蹭过老人后腰上淡褐色的旧疤——那形状竟与母亲车祸报告里提到的钢筋刮痕吻合。

"那年暴雨夜，她非要去给你买琴谱..."父亲攥着我比赛的号码牌，糖霜在掌心融成湿痕，"我追出去时看见广告牌砸下来，推她的瞬间...听见了琴谱泡水的声音。"周妄沉默着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他熬夜修改的烘焙坊设计图：所有操作台降低十厘米，墙角装了隐形扶手，通风系统里藏着钢琴旋律触发的香氛装置。"叔，您总说蛋糕需要呼吸，"他声音轻得像打发的奶油，"人也一样。"

我在母亲的演出服口袋里发现录音笔。电流声里混着暴雨轰鸣："阿林，别总把糖霜调得太苦...念念的手指该弹月光，不是弹我们的遗憾。"父亲对着烤箱门的倒影发呆，玻璃上凝着他新学的拉花图案——半颗破碎的星星正在被藤蔓缠绕修复。周妄把建筑模型废料熔成挂钩，挂在烘焙坊墙上，用来悬父亲的围裙和我的琴谱夹。

比赛前夜，父亲偷偷把我的参赛曲目从《悲怆》改成《春之歌》。我在琴房撞见他对着节拍器抹眼泪，节拍器的摆锤上系着母亲的铃兰发带。"你指尖的温度不该是冷的..."他把温热的蜂蜜罐塞进我手心，"就像我的烤箱，从来不是为了封存过去，是为了烤出能暖到明天的甜。"周妄倚在门框上抛着螺丝刀，他新做的耳钉是缩小版的棱镜模型，"叔，要不我们给烤箱装个星空投影？这样面团发酵时，也能看见念念弹的星星。"

决赛现场，我的琴凳下藏着周妄用3D打印做的踏板辅助器，纹路是烘焙坊地板的木纹拓片。聚光灯亮起时，父亲坐在观众席举着特制灯牌——用可颂酥皮拼成的"春"字，边缘缀着会发光的糖珠。当第一个音符跳出，侧幕条后闪过工装裤的衣角，周妄正举着手机对准烤箱监控：父亲戴着老花镜，在操作台上用巧克力酱给每个小蛋糕画五线谱。

颁奖礼上，我的奖杯底座刻着周妄设计的藤蔓星图，缝隙里嵌着父亲烤焦的第一块司康碎屑。"这叫'瑕疵美学'，"他举着新烤的"胜利蛋糕"挤奶油，裱花袋在颤抖的手里转出歪歪扭扭的星星，"就像我们家的故事，裂缝里总能长出新的甜。"周妄忽然单膝跪地，在众目睽睽下给父亲系上防跌倒报警器，"叔，现在您是我的重点保护建筑。"

暮春的傍晚，烘焙坊外的梧桐树抽出新芽。周妄在树上挂起风铃，每个铃铛里都装着父亲记录的"烘焙日记"纸条："2025.4.12，给烤箱换了LED灯，这样晚上揉面时，影子会像在弹钢琴""2025.4.20，念念说我的糖霜太甜，周妄却全吃光了，这孩子，胃是海绵做的吗"。我在吧台弹新写的《星霜曲》，琴弦震颤惊落玉兰花瓣，正巧飘进父亲刚出炉的蜂蜜蛋糕模具。

深夜打烊时，周妄忽然指着烤箱玻璃。我们三人的倒影叠在一起，父亲的白发、周妄的眼镜反光、我手腕上母亲的旧表，在暖黄的灯光里融成幅流动的画。烤箱倒计时响起的瞬间，周妄掏出个铁盒，里面是他收集的所有烘焙坊废料：揉皱的糖纸、断了的裱花嘴、烤裂的陶瓷盘碎片。"等攒够一车，"他用废料拼出房子的轮廓，"我们就盖座会发光的面包屋，外墙全用饼干砖砌，屋顶种满向日葵。"

父亲往我们手里塞了新烤的司康，这次没有加过量的蜂蜜，却多了点橙皮碎的清香。月光透过棱镜星芒洒在操作台上，我看见母亲的铃兰花瓶里插着周妄折的纸星星，每颗上面都写着字："给念念的第365颗星""给阿林叔的第1001个甜"。烤箱散热口飘出温暖的热气，像谁在轻轻哼着摇篮曲，把过往的风雪，都烘成了此刻掌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