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雨丝像缠绵的愁绪,许念撑着伞路过杏花巷时,看见挖掘机正在推倒那棵老杏树。树干轰然倒地的瞬间,惊起群灰扑扑的麻雀,她看见树桩截面露出的年轮里,嵌着半朵未刻完的杏花。
铁铲挖到树根时,有个生锈的铁皮盒滚了出来。
盒盖上结着蛛网,却还能辨出用小刀刻的“妄”字。许念蹲下身撬开盒盖,里面是支断成两半的钢笔,和张被雨水洇染的纸条。钢笔尖已经扭曲变形,笔杆上刻着行小字:“赠许念,2014.9.1”——那是他们成为同桌的第一天。
纸条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她对着天光辨认良久,才看见“喜欢”两个字从晕开的墨团中浮出水面,后面跟着串被划掉的省略号。树桩上的杏花雕刻只有右半朵,刀痕深浅不一,最后几刀尤其凌乱,像是刻到一半忽然被打断。
挖掘机司机过来收拾残骸时,许念把铁皮盒塞进了帆布包。雨丝落在树桩的截面上,那半朵杏花忽然像是活了过来,在积水中轻轻晃动,宛如十七岁那年,周妄站在走廊尽头冲她笑时,眼尾扬起的弧度。
当晚她在台灯下展开纸条,发现背面还有行铅笔字,被橡皮擦得几乎透明:“如果有天树被砍了,就把它交给许念。”笔迹力透纸背,最后那个句号戳破了纸页,像滴凝固的眼泪。
巷口的新杏树在次年春天抽出新芽时,许念收到周妄的婚礼请柬。烫金喜帖边缘压着片干花,她对着光看了很久,才认出那是老杏树的花瓣。请柬上的日期是2023年4月5日,清明,正是当年他在课本里记下“她在树下背书”的日子。
她摸着树桩上的半朵杏花,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的暴雨夜。她躲在便利店屋檐下避雨,看见周妄被几个混混按在老杏树上殴打,他的血滴在树根处,像极了此刻树桩上未完成的雕刻。那时她以为他在打架,后来才知道,他是在阻止他们在树上刻“到此一游”。
铁皮盒里的钢笔被她放进了首饰盒,断口处缠着当年他送的便利贴。每当春雨淅沥,她总会想起那棵被砍倒的老杏树,和树桩里藏了整个青春的秘密。原来有些心事,就像埋在年轮里的花,要等树倒下的那天,才会被人看见。
而她终究没告诉他,在他刻下杏花的那个午后,她其实躲在教室窗帘后,把他挥汗如雨的模样,连同那朵未完成的花,一起刻进了记忆的年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