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敬故土山河

第九章

汪习成

午饭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黄鳝焖得酥烂入味，小鱼煎得金黄焦香，菜园里的新鲜蔬菜清清爽爽，一口下去全是夏天的滋味。我和雅婷捧着碗埋头猛吃，连平时不太爱吃的豆角，今天都多夹了好几筷子。

爷爷一边吃饭，一边时不时给我和雅婷夹菜，碗里很快堆成了小山。雅婷学着我们的样子，大口大口吃着农家饭菜，再也不提城里那些精细点心，看来是真的饿坏了。

吃完饭，大家各自歇晌。爷爷把汽水拿了出来，冰凉的汽水一开盖，“呲”地一声冒起白气，喝上一口，从喉咙凉到肚子里，暑气一下子就散了大半。雅婷捧着汽水小口小口抿着，眼睛弯成了月牙，说这比城里的饮料还好喝。

午后日头正毒，蝉在树上“知了知了”叫个不停，大人们都坐在屋檐下乘凉歇脚。爷爷靠在竹椅上，把那只擦得锃亮的黄铜号角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像是在回想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雅婷凑过去，小声问爷爷：“老爷爷，这个号角，以前是做什么用的呀？”

爷爷笑了笑，声音慢悠悠的：“这是当年跟着队伍赶路、集结时用的，一吹起来，远近都能听见。那时候全靠它，大伙才能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雅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手轻轻碰了碰号角，又赶紧缩回来，像是怕碰坏了什么宝贝。

我蹲在一旁，看着爷爷放在桌上那个装东西的大黄布包，心里好奇得不行，却又不敢随便乱问。爷爷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只说出去办点要紧事，具体是什么，却半句没提。

歇了没一会儿，小姑姑坐不住了，说是要去河边割点猪草，顺便再看看有没有别的收获。雅婷一听要出门，立马来了兴致，拉着我的手就要跟着去。妈妈叮嘱我们路上小心，别往深水边跑，我们满口答应，一溜烟跟在小姑姑身后出了门。

路上经过几户人家，不少村民都在门口乘凉，见了我们都笑着打招呼。有人还在议论前些天来村里的那些城里人，说他们拍了不少楚地老建筑、老树木，还打听村里流传下来的老故事、老风俗，说是要把这些东西好好记下来。

我听着还是一头雾水，只知道那些人拿着奇怪的器具，对着什么都拍，好像怎么拍都拍不够。雅婷倒是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向村民问上两句，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到了河边，河水清清亮亮，岸边长满了青草和野花。小姑姑挎着竹篮弯腰割草，我和雅婷就在不远处的浅滩上捡石子、打水漂。雅婷从没玩过打水漂，学着我的样子扔出去，石子“咚”地一下就沉了底，逗得我们哈哈大笑。

玩着玩着，雅婷忽然停下，小声对我说：“亚伦，我有点想我爸爸妈妈了。”

我看着她低落的样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说：“等江叔叔和刘阿姨忙完，肯定会来接你的。他们说不定，也在想你呢。”

雅婷低下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怀里的布布熊被抱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我抬头一看，竟是爷爷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陌生的老人，看穿着打扮，不像是我们村里的人。爷爷脸上带着少见的郑重，一路说着话往村里走，路过我们时，只朝我们挥了挥手，让我们早点回家。

我和雅婷对视一眼，都觉得今天的爷爷有些不一样。

小姑姑割满一篮猪草，我们便往回走。刚到家门口，就看见爷爷和那两位老人坐在堂屋里，桌上铺着那张泛黄的大纸，爷爷正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低声说着什么。那两位老人时而点头，时而沉思，神情十分认真。

奶奶在一旁悄悄告诉我们，那两位是从城里来研究地方旧事的先生，爷爷是拿一些老一辈传下来的东西，跟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我和雅婷不敢进去打扰，就趴在门框上偷偷看。爷爷说话时，声音沉稳，眼神明亮，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慈祥普通的老人，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当年奔走四方的年岁。

傍晚时分，城里来的两位先生起身告辞，爷爷一直把他们送到村口，才慢慢走回来。进屋之后，爷爷把那张泛黄的纸小心折好，又和黄铜号角放在一起，像是守护着什么无比珍贵的宝贝。

晚饭依旧简单却丰盛，奶奶熬了绿豆汤，解暑又清甜。夕阳把屋顶、树梢都染成了金红色，炊烟缓缓升起，蝉鸣渐渐淡了下去，村子里一片安安静静的祥和。

吃完饭，天刚擦黑，爷爷又把全家人叫到一起。这一次，他没有吹响号角，只是坐在中间，给我们讲起了过去的故事，讲起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如何一代代吃苦、一代代坚守，讲起了那些流传在乡野间的歌谣与传说。

雅婷靠在我身边，听得入了神，连打哈欠都忘了。我也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们脚下这片普通的土地，藏着这么多不普通的故事。

月光慢慢爬上屋檐，照亮了院子，也照亮了爷爷手中那只静静躺着的黄铜号角。一天就这样悄悄过去，村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虫鸣阵阵，伴着一家人安稳入眠。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