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药王谷起了风。
风从北面的峰峦间穿过,将谷中百草的清香搅成一股极复杂的、厚而沉的药气。夏冥桐在竹楼后间的小屋里备好了药浴的一切——那只青瓷药罐在炉上咕嘟咕嘟地滚着,深褐色的药汁被熬得浓稠,气味苦涩中带着一丝奇异的甘。顾煜衡傍晚时送来的三味新药——清心莲、定魂草、锁阳藤——已按他的嘱咐尽数投入罐中,此刻正与先前那些安神药材一同化作满屋氤氲的蒸汽。
夏墨羽被这满屋的药气熏得直皱鼻子。她坐在浴桶旁的矮凳上,身上只着了件素白的薄棉中衣,长发松松绾了个低髻,碎发被水汽濡湿,贴在颈侧,倒比白日里少了几分明艳,多了几分家常的软和。她盯着那桶正冒着热气的药汤,杏眼里的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是在跟什么念头较劲。

“阿姐,这味道比我今日喝的药还冲。”
她小声抱怨,

“泡完这澡,我怕是要被腌入味了。”
夏冥桐从袖中取出顾煜衡给的那只白玉药瓶,倒出一粒宁神丸,又端了盏温水递过去:

“先把药吃了。泡药浴的时候心脉最是开放,若不多加一层宁神护着,咒力容易反扑。顾先生特意叮嘱过的。”
夏墨羽接过药丸,就着温水咽下。她低头望着自己腕间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痕,忽然轻声问:

“阿姐,我这病……当真只是心气不足么?”
夏冥桐的动作顿了一瞬。她将药瓶盖好,放回袖中,才若无其事地抬头:

“顾先生怎么说,你便怎么信。他说是心气不足,便是心气不足。旁的,不必瞎想。”
夏墨羽没有追问。她只是“嗯”了一声,起身褪了中衣,扶着桶沿缓缓跨入浴桶。药汤没过她的腰际,蒸腾的热气瞬间将她整个人吞没。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长长的睫羽被水汽濡湿,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那张明艳的脸在雾中显得柔和了许多,唇色被热气蒸得殷红,像是刚从枝头摘下的樱桃。
夏冥桐搬了张小凳坐在浴桶旁边,膝上搁着一卷手抄的清心咒。那是顾煜衡亲手誊写的,字迹清峻疏朗,在烛火下泛着墨香。她摊开咒卷,深吸一口气,便开始诵念。
清心咒的经文极长,音律平稳往复,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她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晰。起初她还有些生疏,念到第三遍时才渐渐顺了。那诵经声混在满屋氤氲的药气里,混在窗外穿林而来的风声里,竟生出一股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浴桶中的水汽随着她诵念的节奏微微震颤,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被一点一点从夏墨羽的血脉中往外逼。
夏墨羽起初还安静地靠着。后来,不知是药力上涌还是清心咒的影响,她开始轻声应和起来。起初只是跟着姐姐的节奏喃喃念几个尾音,后来声音渐大,竟一字不差地跟着夏冥桐诵完了后半段。她的声音向来清亮甜润,此刻被药气熏得有些沙哑,混在姐姐清泠平稳的诵念里,倒像是一支笛音与一张古琴合奏,一个悠扬,一个沉静,竟意外地和谐。
一遍诵完,夏墨羽睁开眼,朝姐姐笑了笑:

“阿姐,你念经的时候,声音特别好听。像……像若湖姐姐从前在忘川河畔吹的埙。”
夏冥桐合上咒卷,将它在膝上轻轻拍了拍:

“你若喜欢,每晚都念给你听。”

“嗯。”
夏墨羽重新闭上眼,在药汤里往下滑了滑,将下巴也浸在水中。她闷声闷气地说,

“阿姐,你坐近些。”
夏冥桐将凳子挪了挪,几乎贴到浴桶边缘。她伸出手,覆在妹妹搁在桶沿的手背上。那只手被药汤泡得温热柔软,指节间还沾着几片碎药叶。她将那些药叶一片片拈去,动作很轻,像在摘一株太嫩的芽。

“阿姐。”
夏墨羽的声音从水里冒出来,闷闷的,

“你还记得我们在忘川河底的时候么?那时候我们都不会说话,只能互相蹭蹭花瓣。每次有游魂飘过来,你总是把你那半边的花瓣先收起来,挡在我前面。”

“记得。”

“后来化形了,你第一件事就是拉着我的手,说‘墨羽你看,我们有手了’。”
夏墨羽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快要睡着了,

“那时候我觉得,有手真好。有阿姐的手牵着,比什么都好。”
夏冥桐没有接话。她只是将妹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水汽在她睫毛上凝成细细的珠,她眨了眨眼,那些珠子便滚落下来,滴在药汤里,无声无息。

“阿姐。”
夏墨羽忽然又开口,这一次她的声音清醒了许多,带着一种极少见的郑重,

“我知道这些日子我有些不对劲。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心里像是住了一个人,那个人有时候会说话,有时候会生气,有时候还会笑。我不想听她的,可有时候她太吵了,我就分不清哪个才是我自己。”
夏冥桐的手微微一僵。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惊骇,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平稳:

“那现在呢?现在她还在么?”
夏墨羽沉默了片刻。

“你念经的时候她就不在了。你说话的时候她也不在。只有……只有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她才会出来。”
她睁开眼,仰头望着姐姐,那双杏眼里满是茫然与不安,

“阿姐,我是不是疯了?”

“你没有疯。”
夏冥桐斩钉截铁地说,将妹妹的手攥得更紧,几乎是用了全力,

“你只是中了别人的暗算。顾先生说了,七日之内便能将那些东西从你身体里逼出去。你只要记住一件事——那些声音不是你的,别听她的话,别信她的鬼话。你是我妹妹夏墨羽,是忘川河畔和我一起开出来的那朵花。其他的,什么都不是。”
夏墨羽定定地望着她,那双杏眼里的茫然一点点退潮,露出底下一片清亮的、湿漉漉的坚定。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她话音方落,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沈蕴芷压低了的声音:

“星河仙子!顾先生!快,出事了——”
夏冥桐霍然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沈蕴芷站在廊下,气息未匀,面色在月色里白得像纸。她一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方素帕,帕角上沾着几星暗红色的液体,像是干涸的血。

“沈姐姐,怎么了?”

“顾清梧死了。”
沈蕴芷的声音在夜风里发着颤,

“我今晚按顾先生的吩咐去司药阁打听她的底细,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说她一个时辰前被人发现倒在药阁后院的库房里。面上的表情像是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身上没有一处伤痕,但心脉已断。药阁的掌事吓坏了,已经报了上去。”
夏冥桐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回头望了一眼浴桶中尚在药汤里泡着的妹妹,又望向沈蕴芷手中那方沾了血的素帕。

“这是……”

“在顾清梧手边发现的。”
沈蕴芷将帕子递过来,
她指尖沾着血,这帕子就落在她手边,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我若死了,便是她来了。’”
夏冥桐接过素帕,借着廊下微弱的烛光细看。帕角上那几星暗红的痕迹之下,还有几个极淡极潦草的字,像是用指甲蘸着什么东西匆忙划上去的。她辨认了半晌,终于看清了那几个字——顾清梧最后留下的、用血写就的遗言:

“碧桃深处有人待。”
夜风猛地大了,将她手中那方素帕吹得猎猎作响。夏冥桐攥紧了帕角,指节泛白。她想起白日里楚若夭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只被封在鲛绡帕中的琉璃耳坠,想起顾煜衡收走那枚铜牌时眉心的一蹙。
顾清梧死了。唯一能指证她与蔚婉莹之间关联的线索,断了。可那帕上的血字——“碧桃深处有人待”——碧桃。楚若夭的封号,正是碧桃仙子。
夏冥桐猛地抬头,望向院中。花架下空空荡荡,只有忍冬藤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方才还坐在那里翻药谱的楚若夭,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2
越看越想看后续,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