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冥桐没有动。
夜风从半掩的门缝里灌进来,将她披在肩头的外衫吹得轻轻鼓起。她站在门槛外,月光从身后流泄而入,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长到几乎要触到那个立在妹妹榻前的、薄雾般的纤瘦身影。她应该害怕的。任何一个正常人,在深夜看到一张与至亲一模一样、却明显不属于活人的脸,都该害怕。可她没有。
她只是望着那张脸。望着那双与墨羽如出一辙的、却又空洞得没有一丝生气的眼睛,望着那对与墨羽一模一样、却像被水泡得浮肿发白的胭脂色蝶纹。那双眼睛看见了她。那张与妹妹相同的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弯出一个笑——可那弧度才刚起了一丝,便僵在了那里,像是忘了该怎样完成这个表情。

“阿姐。”
那东西唤了一声。声音也是墨羽的。可太轻了,太薄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一张纸片在风中擦出的响。它唤的是“阿姐”,夏冥桐却觉得那两个字像两根细针,沿着她的耳膜,一直要往里钻,往心里钻。
她终于动了。她迈过门槛,反手将门轻轻合上。屋子里暗得厉害,月光被关在外头,只剩下从窗纸里渗进来的几丝几缕,勉强描出屋里家具的轮廓。那影子仍站在墨羽榻前,见夏冥桐进来了,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朝前倾了倾身子,那张与墨羽如出一辙的脸,便这样从夜色里浮出来,白得像一瓣泡在药水里的花。

“你来做什么?”
夏冥桐听见自己的声音。极低,极稳,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她站在那里,不再逼近,也不再后退。她知道自己不能惊动熟睡的墨羽,也不能让这东西看出她有一丝一毫的动摇。顾煜衡说过,心引之咒最忌宿主的至亲也陷入惊惧。她若怕了,这东西便赢了。

“我来看看她。”
那影子说。它没有抬手指墨羽,只是偏了偏头,动作僵硬得像是脖颈里的骨头还没长齐。月光在它脸上晃了一下,夏冥桐这才看清——它没有影子。月光照在它身上,竟直接穿了过去,在地上留下的只有她自己的影子。

“她睡了。”
夏冥桐说。她的目光落在那张与妹妹相同的脸上,越看,越是心冷。那东西像是照着墨羽的模样描出来的,却处处都差了一分——眼尾的弧度不够柔,唇峰的起伏不够真,连那对蝶纹都像被水晕开了似的,边缘模糊,失了那股天生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灵气。它只是一张画皮,一张照着最漂亮的样子描出来、却永远也成不了活人的画皮。

“我知道。”
那影子又偏了偏头,用墨羽的声音说:

“她睡得很沉。她最近总是这样,一睡着就很难醒。阿姐,你不觉得奇怪么?”
它把“阿姐”两个字咬得极轻,像裹着蜜糖的针,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很警觉的,夜里有一点声响都会醒。可自从那日从无瑕山回来,她便睡得像被什么魇住了一样。”
夏冥桐的心口猛地一缩。她死死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与墨羽极像、却透着一股无机质的冰冷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不是墨羽。别叫我阿姐。”
那东西微微一怔。它像是没料到夏冥桐会这样直白地戳穿它。那僵硬的唇又动了动,似乎想要再扯出一个笑,可那笑容还没成形,便像遇了火的薄纱,从中间开始熔了、卷了,露出底下一片空洞洞的、灰白色的虚无。它整张脸都开始变形,像是一张浸了水的宣纸,墨色在纸面上晕开,五官一点点糊在一起,化成一个模糊的、不断蠕动的轮廓。
然后它消失了。像一滴墨落进更深的夜里,无声无息,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屋中重归寂静,只有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极淡极淡地铺在地上。夏冥桐站在原处,只觉背上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凉意贴着脊骨一路往上爬。她缓缓走到墨羽榻前,蹲下来,借着那点稀薄的月光去看妹妹的脸。
夏墨羽睡得很沉。沉得近乎有些过分了。她的呼吸轻浅而绵长,嘴角还噙着那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正沉浸在一个别人进不去的美梦里。夏冥桐伸出手,极轻极轻地覆在妹妹额上。额温正常,甚至还有些偏凉。她又将手指移到妹妹腕间,去探她的脉搏。脉象平稳,平稳得几乎有些木了。一下,两下,三下,没有起伏,没有波澜,像是被人按着节拍打的点。

“墨羽。”
她低低唤了一声。
妹妹没有醒。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夏冥桐在榻边守了一夜。
天亮时,夏墨羽是在一阵鸟鸣里醒来的。她睁开眼,便看见姐姐坐在榻边,正低头望着她,眼下有一层薄薄的青。夏墨羽怔了怔,撑着身子坐起来,抬手在姐姐眼前晃了晃:

“阿姐?你这是一宿没睡?”
夏冥桐握住那只在自己眼前乱晃的手,入手温软,带着刚睡醒的热度,和昨夜里那片冰凉的、没有重量的幻影截然不同。她将妹妹的手按在自己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才道:

“你昨夜睡得极沉,我怕你踢被子,就过来看看。结果一坐便坐到了天亮。”
夏墨羽“哦”了一声,似乎不疑有他。她转着眼珠在屋里看了一圈,忽然凑近夏冥桐耳边,神神秘秘地说:

“阿姐,我昨夜里做了个梦。梦见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站在我床前,跟我说话。她说她住在天星湖底下,说我心里有一座很窄很窄的桥,通到姐姐你那里。还说我再不去找她,她就要从湖里上来了。”
夏冥桐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顺着她的话问:

“那你找她了?”

“没有。”
夏墨羽摇头,语气颇为得意,

“我跟她说,我有阿姐了,不要她了。她听了好像有些生气,就化成一股烟散了。”
她说着,又皱了皱眉,

“可怪就怪在,她散了以后,我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似的,就一下下,很快又满了。阿姐,我是不是在梦里说错话了?”
夏冥桐沉默了片刻,抬起手,将妹妹睡得微乱的鬓发拢到耳后。她的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抚摸一件生怕碰碎了的薄胎瓷。

“没说错。”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升上来的石头,

“你能这样回她,阿姐很开心。”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不管你梦到什么,看见什么,都有阿姐在。”
夏墨羽望着姐姐,那双杏眼里忽然涌起一点极薄的水光。她没让那点水光落下来,只是把脸往姐姐肩上一埋,闷声道:

“阿姐,我想若湖姐姐了。”

“若湖知道你在这里,定会来看你的。”
夏冥桐拍着她的背,一下,两下,很慢,

“我这就给她传信。等你病好了,我们一起去月华崖找傅姐姐听琴,去百花谷找花朝讨桂花糕吃,再把若湖也叫上。我们还像从前一样,热热闹闹的。”
夏墨羽从她肩头抬起脸来,扯出一个笑。那笑还是明媚的,可夏冥桐瞧着,总觉得那明媚底下,仍有一小块阴翳,像没晒干的墨迹,在极深的地方氤氲着。
用了早膳,顾煜衡来为夏墨羽诊脉。他诊得极仔细,指尖在夏墨羽腕间停了许久,又取出一套细如发丝的金针,沿着她心脉附近的几处要穴逐一轻刺浅探。夏墨羽起初还好奇地问他这针扎着疼不疼,后来见顾煜衡凝神不语,便也安静下来,乖乖伸着手腕不动。
施完针,顾煜衡收了金针,面色依旧温润如常。他只说恢复得不错,今晚便要开始第一次药浴驱咒,又嘱咐夏冥桐从今日起,每晚药浴前都要为墨羽诵一遍清心咒,

“你是她至亲,由你来诵,比旁人更有效用。”
夏冥桐应下了。送顾煜衡出门时,她低声问:

“先生,昨夜的事——”

“令妹今早的气色,比前几日都要好。”
顾煜衡打断了她,声音压得很低,

“心引之咒最会在梦中作祟。她能在梦里对那个幻影说‘我有阿姐了’,便已是极好的兆头。只是接下来的几日仍不可松懈。”
他握着竹节杖,侧首望了望屋内正趴在窗边逗弄忍冬花的夏墨羽,墨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什么,

“她这状况,像一场拉锯。咒力在往她的壳里钻,她自己在往外爬。你每一次喊她,都是在把她往外拉。所以,别停下。”
夏冥桐点头,忽然又道:

“若湖来,会有影响么?”

“无妨。若能让她更高兴些,反而是好事。喜能胜忧,阳能化阴。只是别让来者携带不明之物靠近她。”

“我明白。”
顾煜衡微微颔首,转身拄着竹节杖去了。夏冥桐站在院门边,望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晨光从东边斜斜地打下来,将满谷的药草照得发亮。忍冬花在风里轻轻晃,香气清冽,几乎能渗进人的骨头里去。她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屋内传来妹妹的声音:

“阿姐!快来!这里有只蝴蝶,总绕着我飞,你说它是不是也想跟我做朋友呀?”
夏冥桐没有回头。她只是弯了弯唇角,将满腹的心事压了压,踏进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