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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君忆仙落凡尘

第一百零五章 心渊幽微

夏冥桐一夜未眠。

她独坐于天星楼顶层的观星台上,面前摊着那卷永远也校不完的《南天星宿图》。琉璃星灯的光晕在她苍白的侧颜上投下极淡极柔的影,玉笔搁在砚台边,笔尖的墨早已干涸。她望着东方天际那颗最亮的启明星,望着它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孤独地燃烧,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那时她与妹妹还是忘川河畔两株并蒂而生的彼岸花,根系交缠,花叶相依,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形同陌路。

墨羽昨夜那双眼。空洞、茫然,如同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一具精致的躯壳。她说湖面的倒影在对她笑,说那倒影自称是来“帮她”的。夏冥桐想到这里,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紧。一个可怕的念头正在她心底缓缓成形——妹妹身上发生的变化,恐怕不是疲惫,不是心结,而是某种更阴毒、更不可告人的东西。

她想到了生辰宴上蔚婉莹递给墨羽的那盏果酒,想到了昨日沈蕴芷与楚若夭来访后墨羽变得异常兴奋的神情,想到了墨羽袖中那只被她遗忘在妆台上的琉璃耳坠。楚若夭。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那位明媚如火、笑容甜美的碧桃仙子,昨日是第一次登门拜访,却表现得对她们姐妹异常亲近,仿佛多年故交。沈蕴芷是凤泠月的旧识,人品应当无虞;可楚若夭呢?夏冥桐发现自己对这个女子几乎一无所知。她只知道她与沈蕴芷交好,擅长调制花露,笑起来时桃花眼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其余的,一片空白。

天光大亮时,夏冥桐起身,用冷水净了面,对镜理好云鬓。今日说好了要陪墨羽去药王谷见顾煜衡,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昨夜墨羽的状态太过异常,若顾先生能诊出些什么,至少能让她悬了一夜的心稍稍放下。

她在小厨房备好早膳,又将顾煜衡赠的那只白玉药瓶从妹妹妆台上取来,妥帖收入袖中。推开墨羽房门时,她原以为会看到妹妹依旧苍白空洞的面容,可出乎意料的是,夏墨羽早已起了。她坐在梳妆台前,正对镜描画那对天生的胭脂色蝶纹。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面上,将那张妩媚的面容映得愈发鲜活明媚。她今日换了一身极明艳的石榴红洒金百蝶穿花云锦长裙,腰间束着同色系的织金宫绦,云鬓高高挽起,簪着那支她最爱的赤金点翠凤衔珠步摇。耳畔垂着同款的红宝石流苏耳坠,随她动作轻轻摇曳,在她白皙的颈侧投下细碎的金色光斑。

夏冥桐微微一怔。若不是昨夜亲眼所见,她几乎要以为妹妹昨日在无瑕山当真只是散了一趟心,将所有的不快都抛在了山风里。此刻的夏墨羽,看起来比前些日子任何一天都要好——气色红润,笑容明媚,那双妩媚的杏眼里流转着盈盈的光彩。

夏默羽
夏默羽

“阿姐,”

夏墨羽从镜中望见她,回过头来展颜一笑,

夏默羽
夏默羽

“早膳备好了?我今日特意早起,描了个新妆面。你瞧这蝶纹,是不是比前些日子更精神了些?”

夏冥桐走上前,细细端详镜中那张与自己七分相似、却比她明艳数倍的面容。那对胭脂色的蝶纹确实比往日更鲜艳了些,衬得那双杏眼愈发妩媚动人。眼波流转间,仿佛有星光在其中跳跃。

夏冥桐
夏冥桐

“好看。”

她由衷道,顿了顿,又问,

夏冥桐
夏冥桐

“墨羽,昨夜睡得可好?”

夏墨羽执起玉梳,将鬓边一缕碎发拢至耳后,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滞涩。

夏默羽
夏默羽

“吃了顾先生给的宁神丸,睡得极沉。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一个。”

她放下玉梳,起身挽住姐姐的手臂,笑道,

夏默羽
夏默羽

“阿姐,别愣着了。吃了早膳便去药王谷,我都等不及要谢谢顾先生了——他那宁神丸当真是神药,这一觉醒来,觉得浑身上下都轻快了许多。”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而明快,眼底的笑意也不似作伪。夏冥桐望着妹妹那张明媚如常的面容,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沉重。她想起了昨日墨羽对她说“我想通了很多事”时那种过于冷静的语气,想起了昨夜墨羽对湖中倒影的描述——那张在镜中对她笑的、自称是来“帮她”的脸。一个人不可能在一日之间便从崩溃的边缘彻底恢复,除非——她根本就没有恢复。她只是将那些情绪压得更深,或者,被什么东西掩盖了。

夏冥桐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她只是回握住妹妹的手,温声道:

夏冥桐
夏冥桐

“好。”

药王谷位于天界西南隅的崇山峻岭之中。与月华崖的清幽孤绝不同,药王谷是一派生机盎然的葱茏气象。从山脚的青石牌坊拾级而上,两侧遍植各类珍稀药材——九叶灵芝、紫玉丹参、碧萝七叶、玄参乌首,层层叠叠,蔚为大观。山道蜿蜒如蛇,石阶被千年药露浸润得温润如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极清冽的草木幽香,不是任何一味药材独有的气味,而是千万种灵草仙药的气韵交融,深吸一口便觉心旷神怡。

夏冥桐与夏墨羽沿着山道缓步上行。沿途遇到几位药童,皆着月白短褐,肩上挎着竹编药篓,见了她们便停下脚步,规规矩矩行一礼,笑容淳朴。夏墨羽一路好奇地打量四周,不时蹲下身来指着某株奇形怪状的灵草问这问那,神情鲜活而灵动,如同初次踏青的少女。夏冥桐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顾煜衡的居所位于药王谷深处,是一栋倚崖而筑的二层竹楼。楼前种着一片极茂盛的淡紫色药菊,正值花期,花团锦簇,引来无数玉色蛱蝶翩跹起舞。一位药童迎上前来,说顾先生正在后院晒药,请二位仙子稍候片刻。不多时,竹帘轻响,顾煜衡拄着那根乌黑竹节杖从后院步入。他今日依旧是那身月白素袍,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前臂。双手沾满了药材的汁液与泥土,指尖被草药染作极淡的青黄。那张清俊的面容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墨色的眼眸在二人面上停留一瞬,便移开了。

顾煜衡
顾煜衡

“星河仙子,星月仙子。”

他微微颔首,将竹节杖斜倚在竹几旁,在水盆中净了手,又用一方粗布帕子细细擦干指间的水珠,

顾煜衡
顾煜衡

“今日来得正好,前几日采的月崖金线兰已入了药,宁神丸的药效应当比上一批更好些。”

他示意二人落座,又吩咐药童沏了一壶新焙的百草清心茶。那茶汤色作浅碧,散发着极淡极清冽的药草芬芳,与寻常茶饮迥异。

夏冥桐捧起茶盏,却没有心思细品。她正斟酌着如何开口,身侧的夏墨羽却已笑着接过话头:

夏默羽
夏默羽

“顾先生,多谢你前日赠的药。我昨晚服了一粒,睡得极好。今日来,一是当面道谢,二是阿姐不放心——说我前些日子心神不宁,非要让先生给我好好瞧瞧。”

她说着,便大方地挽起袖口,将一截皓白的手腕搁在竹几上,

夏默羽
夏默羽

“先生尽管诊,该怎么下药便怎么下药,我才不怕苦。”

顾煜衡望着她那张明媚如春花的笑靥,面上依旧是温润如常的神情。他没有多问,只是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夏墨羽腕间寸关尺上。竹楼内安静下来,只余窗外鸟雀偶尔几声脆鸣。夏冥桐的目光紧紧锁在顾煜衡面上,试图从那片温润的平静中捕捉到一丝异常。可那张脸依旧是波澜不惊的。

良久,顾煜衡收回手。

顾煜衡
顾煜衡

“星月仙子的脉象——初按平和,沉取却略有涩滞。心脉有郁结未散之象,肝气亦有些郁而不舒。不过比起前日在月华崖时,已好了许多。应当是宁神丸暂时安抚了心神,但病根未除,还需长期调养。”

他抬眸望向夏墨羽,那双墨色的眼眸依旧是温和的,语气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顾煜衡
顾煜衡

“仙子近日可有接触过什么——特殊的人或物?”

夏墨羽眨了眨眼,摇头道:

夏默羽
夏默羽

“没有啊。除了去月华崖赴了个茶会,就是昨日去无瑕山散了散心。哦对了,沈姐姐和楚姐姐来访过,送了些蟠桃和花露,都是寻常东西。”

她说得轻描淡写,语气轻松。

顾煜衡的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他没有追问,只是从药架上取下一只青瓷药瓶,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只白玉小盒,一齐放在竹几上。

顾煜衡
顾煜衡

“这瓶是改良过的宁神丸,药性比上一批更温和持久。这盒是清心定志的药膏,敷在太阳穴与腕间内关穴,可助安神。药膏每日睡前敷一次,宁神丸每晚服一粒。连用七日,七日后再来找我复诊。”

夏墨羽收起药瓶与药盒,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便起身说要去看楼前那片药菊。竹帘在她身后轻轻垂落,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融入楼前那片淡紫色的花海与翩翩蛱蝶之间。

顾煜衡端起茶盏,却没有饮。那双墨色的眼眸透过氤氲的茶雾,望着竹帘外那抹正在药菊丛中俯身轻嗅花香的绯红身影。沉默了许久,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温润的,却压得极低,只有夏冥桐一人能听见。

顾煜衡
顾煜衡

“星河仙子,令妹的脉象——有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