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月华崖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夏冥桐与夏墨羽并肩走在天星湖畔的青石小径上。湖面被夕阳染作一片熔金,几尾锦鲤跃出水面,鳞光在暮色中一闪即逝,旋即沉入幽暗的湖心,唯余圈圈涟漪无声漾开,终归于寂。远处天星楼的飞檐斗拱在夕照中镀上了一层温润的金边,檐角悬着的青铜古铃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极清极远的叮咚声——那声音空灵而悠长,如同岁月亘古不变的心跳。
这条路她们走过无数次,却从未如今日这般沉默。
夏墨羽落后姐姐半步,目光低垂,望着自己足尖那双绯色绣鞋的鞋面。鞋面上绣着并蒂而开的彼岸花,是姐姐亲手绣的——那是她们化形后第一个生辰,夏冥桐熬了好几个夜,借着天星楼顶的星辉一针一线绣成的。那时她说:

墨羽,你我都不是忘川河畔那两株花了,但这并蒂的纹样,就当是个念想。
此刻,那双绣着并蒂彼岸花的绣鞋正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极轻极缓,仿佛怕踩碎了什么。
夏冥桐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墨羽,顾先生赠你的宁神丸,你收好了么?”

“收好了。”
夏墨羽的声音有些哑,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在袖中。”

“那便好。”
夏冥桐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温婉,

“我看顾先生是厚道人,药王谷的善名我也是那日生辰宴上见识过的。你若有什么不适,别忍着,阿姐陪你去药王谷找他。”
夏墨羽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她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白玉药瓶的瓶身,触手温润,与那枚她贴身收藏的玉明珠有着相似的质感。她想起方才在月华崖露台上,如今该叫他顾煜衡了,将药瓶放在她身侧矮几上时那双墨色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悲悯。那是今日唯一一个对她说话时,语气里没有试探、没有评判、没有利用的人。
可是,姐姐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姐姐从未试探过她,从未评判过她,从未利用过她。姐姐只是——只是关心她。
这念头让她心中那份压抑了许久的愧疚又翻涌上来,如同被搅动的湖底淤泥,污浊而沉重。她不敢看姐姐的眼睛,怕在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看到自己不堪的倒影。
晚风拂过湖面,带来一阵清冽的水汽。湖畔的垂柳已开始落叶,枯黄的柳叶飘在石径上,被二人的裙裾轻轻带起,又缓缓落下。

“墨羽。”
夏冥桐忽然停下脚步。
夏墨羽猝不及防,险些撞上姐姐的背。她抬起头,正对上夏冥桐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夕阳的余晖落在夏冥桐的侧颜上,将她那张清雅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双眼睛在这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却也格外温柔。温柔得让夏墨羽几乎不敢直视。

“阿姐不是要追问你与云星仙君之间的事。”
夏冥桐的声音极轻极缓,如同怕惊扰一只受惊的蝶,

“你不想说,阿姐便不问。只是有一句话,阿姐想让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别人说了什么,你永远是我妹妹。这个身份,比任何仙阶、任何封号、任何人的喜欢,都更重要。”
夏墨羽怔怔地望着姐姐。她看到姐姐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自己的脸——那张与她七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姐姐是清雅的、沉静的、如霜雪凝成的月光;她是妩媚的、张扬的、如燃烧殆尽的晚霞。她们从同一株根茎上生出,开出截然不同的两朵花,却始终共享着同一段根、同一片土、同一条命。
可是,姐姐。她在心底无声地问。若你知道,羽凌风亲了我,抱了我,说会对我负责呢?若你知道,我对他的感情,早已不是“好感”二字能概括的呢?若你知道——我甚至嫉妒过你,怨过你,恨不得你从未存在过呢?你还会说,我永远是你的妹妹么?
她没有问出口。她只是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声:

“阿姐,我知道。”
夏冥桐望着妹妹低垂的眉眼,心中那份隐隐的不安又浮了上来。她知道墨羽没有说实话。或者说,墨羽说了实话的一部分,却把最重要、最沉重的那一部分,死死地咽了回去。可她不能逼她。她知道妹妹的性子——越是逼问,越会退缩;越是逼迫,越会筑起更高的墙。
所以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妹妹冰凉的手指,然后松开了。

“走吧,天快黑了。今夜天星楼要开启星轨仪,还有许多卷星图需要校对。”
夏墨羽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继续沿着湖畔的青石小径走向天星楼。
夜幕缓缓降下,天星湖畔的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倒映在湖面上,与天顶渐次浮现的星辰交相辉映。天星楼内,夏冥桐已点燃了书案上的琉璃星灯,将那卷摊开的南天星宿图映得一片澄澈。她执笔,蘸墨,在星图边缘批注几行细密的小字,神情专注,仿佛方才的一切纷扰都已被她关在了楼门之外。
夏墨羽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卷《天河风物志》,却许久未曾翻页。她的目光越过书卷,落在窗外那片被星辉笼罩的湖面上。湖心处,几点流萤正绕着残荷飞舞,忽明忽暗,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她忽然想起了那日在无瑕山,蔚婉莹附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
那是在滂沱大雨之中,她浑身湿透,心如死灰。蔚婉莹撑着一柄素白的油纸伞走近她,将她从泥泞中扶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雨幕中闪烁着奇异的、近乎妖异的光芒。她说——

“墨羽妹妹,你可曾想过,为何云星仙君眼中只有你姐姐,却看不到你?”
她当时没有回答。或者说,她不敢回答。
蔚婉莹便又靠近了些,那柄油纸伞将二人都笼罩在一方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天地里。雨声很大,大得几乎盖过了所有声音,可蔚婉莹的话语却清晰无比地传入她耳中,如同毒蛇吐信时那一声极轻极细的嘶鸣。

“因为你的姐姐,从不懂得什么叫退让。她样样都要占先——凤落上神的青睐,云星仙君的倾慕,天星楼的职司,新晋仙子的瞩目。你可曾见过她,主动将任何一样东西,拱手让与你?”

“够了。”
她那时捂住耳朵,拼命摇头,

“别说了。我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我自然知道冥桐仙子不是那样的人。”
蔚婉莹的声音依旧是温柔的、体贴的,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却有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可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靠争的——是靠等的。你等得够久了。从忘川河畔等到了天界,从彼岸花等到了星月仙子。你还要等多久?等到她与云星仙君大婚那日?等到她为你备好贺礼,笑着对你说‘妹妹,祝福我吧’?等到你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眼角长出第一缕细纹,才后悔当初没有伸手去拿?”
她的防线,就是在那一刻,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裂痕极细微,如同一根头发丝般细小的裂缝。可蔚婉莹是那等工于心计之人,她当然不会就此罢手。她会继续往那裂缝中滴水,直到它结冰、膨胀、最终将整面墙都撑裂。
后来,在生辰宴上,蔚婉莹又找过她一次。那时宴席正酣,觥筹交错,没有人注意到她们二人的短暂交谈。蔚婉莹将她引至太清池畔一丛茂密的紫竹旁,递给她一盏温热的果酒,说是百花神女亲手酿的,让她尝尝。她接过,饮了一口,只觉得那酒甘甜醇厚,入喉温润,并无异样。
可是,不对。
那酒入腹之后,有一股极淡极淡的温热,从胃中缓缓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不是酒的温热——酒的热是灼烈的、短暂的。那热是温润的、持久的,如同某种活物在她血脉中缓缓游走,每游走一寸,便留下一寸酥麻。她没有在意,只当是自己不胜酒力。
那酒里,究竟放了什么?
“咔哒。”
一声轻响打破了她的思绪。她低头一看,发现是自己手中那卷《天河风物志》从膝上滑落,书脊磕在了窗棂上。

“墨羽?”
夏冥桐从星图前抬起头,关切地望过来,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手滑了。”
夏墨羽捡起书卷,朝姐姐挤出一个笑容,

“阿姐你忙你的,不必管我。”
夏冥桐点了点头,重新埋头于星图之中。
夏墨羽将书卷搁在膝上,手指却已不在翻页。窗外湖面上的流萤不知何时已散了,只剩下几盏宫灯孤独地倒映在水面上,被夜风吹皱。
她忽然又想起了今日在月华崖上,傅清雪说的那句话。

“我不信巧合。我只信因果。”
这一夜,夏墨羽又失眠了。
她服了顾煜衡赠的宁神丸,药效极好,入腹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有一股温润的困意自丹田升起,缓缓包裹住她纷乱的思绪。她终于睡着了。可是,梦却不肯放过她。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忘川河畔。血色的曼珠沙华铺天盖地,从脚下蔓延至天际,如同熊熊燃烧的无边火海。她独自站在花海中央,赤足,白衣,长发披散。她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发现指甲里嵌满了泥土和碎叶,仿佛方才用手刨过什么。
她茫然四顾,忽然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株并蒂而生的彼岸花。一株是霜雪般的银白,一株是胭脂般的绯红。那是她和姐姐。是她们还未化形时的模样。
她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想伸手触碰那朵绯红的花——那是她自己。可是她的手刚伸出去,那朵绯红的花便忽然开始枯萎。花瓣从边缘开始卷曲、发黑、碎裂,一片一片地坠落,落在血色的泥土上,瞬间便被吸收殆尽。而旁边那朵银白的花,依旧开得极盛,花瓣在冥月下流转着清冷的月华,仿佛在嘲笑她的凋零。

“不——”
她嘶声喊道,想抓住那最后一片绯红的花瓣。可她的手穿过了花瓣,穿过了花茎,穿过了泥土,什么也抓不住。
她猛然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夜依旧深沉。湖面上的宫灯已熄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孤零零地亮着,如同夜空中最寂寥的几颗残星。天星楼内,夏冥桐已伏在书案上睡着了。她手中还握着那支批注星图的玉笔,笔尖的墨迹已干涸。那卷南天星宿图铺展在她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她娟秀的小字。琉璃星灯的光晕柔柔地笼着她,将她那张清雅的面容映得愈发沉静如水。
夏墨羽望着姐姐熟睡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有愧疚,有嫉妒,有不甘,有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隐的敌意。
她无声地起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外袍,轻轻披在姐姐肩头。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让夜风灌进来。凉意浸透了她的薄衫,也浸透了她那颗依旧在狂跳的心。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当她再度睁开眼时,却发现湖面上自己的倒影正在诡异地扭曲。
那张倒影中的脸,与她一模一样,又全然不同。那双眼睛,不再是妩媚的杏眼,而是某种更深沉、更幽暗的东西——如同深渊底部忽然亮起的两点磷火。倒影中的她,正朝着她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妩媚中带着几分如孩童般的天真无邪,却冰冷得令人骨髓发寒。
那是在对她笑。
夏墨羽猛地关上窗,后退数步,背脊撞上了书架。书架上的几卷典籍被她撞得摇摇欲坠,发出哗啦的声响。她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怕惊醒了姐姐。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同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
那不是她。湖中的倒影,不是她。
她认得那张脸。那张脸,今日在月华崖上,她见过——不,不是月华崖,是更早的时候。是无瑕山的雨幕中,是生辰宴的酒盏里,是每一个她辗转难眠的深夜,从镜中、从水面、从无数个反光的表面一闪而过的那张脸。妩媚、天真、冰冷、残忍。那是另一个她。
窗外的夜风不知何时停了。湖面如镜,倒映着漫天寒星。而那片倒影中的天星楼,二楼窗前,已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