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关山烽火
破晓刺破沉夜,淡金天光漫过冰封的洛水。
北风呼啸,卷起残雪碎冰,三万北周铁骑列阵北岸,黑甲如潮,刀枪映着冷日,森然杀气横贯旷野。
宇文护一身玄色战甲,策马立于军前,墨发束起,灰眸遥遥锁定对岸虎头关,周身威压凛冽如寒刃。
号角长鸣,震彻天地。
渡水令下,北周兵马踏过结冰河面,稳步推进,黑压压的兵线朝着北齐关隘碾压而来。
虎头关上,瞬间战鼓轰鸣。
高长恭银甲映日,寒铁面具覆面,手持长枪立在城头,身姿挺拔如孤峰。
城下伏兵暗藏峡谷两侧,弩手拉弦,滚石就位,所有布置皆按她数月谋划尽数铺开。
大战,如期爆发。
“全军备战!死守隘口!”
冷沉军令透过风传遍全军,北齐将士握紧兵刃,士气轰然高涨。
箭矢率先破空而出,密密麻麻射向渡河的北周前锋,冰面之上,瞬间鲜血溅落,惨叫四起。
正面强攻,箭雨交织,刀戈相撞的脆响撕裂长空。
北周兵马悍勇冲锋,一波接着一波扑向关隘城门,硬碰硬厮杀,战火瞬间白热化。
一切都顺着高长恭的推演而行。
宇文护果然以主力正面猛攻,引诱北齐兵力全数牵制在正门防线,厮杀纠缠,无暇他顾。
城头之上,高长恭目光冷厉,从容调度兵马,补防缺口,调配援兵,进退有度,将正面攻势死死拦下。
连日积攒的疲惫、深入肌理的寒疾,全都被她强行压下,此刻她只是镇守边关的兰陵将军,眼里只有家国与战局。
她全然不知,致命的危机,已在身后悄然苏醒。
后山密林。
厮杀声遥遥传来,正是两军胶着的最佳时机。
密林深处,蛰伏许久的两千北周轻骑尽数起身,卸下伪装,抽出兵刃,寒芒森森。
统领手握地形图,目光锐利,静待信号。
哨塔之上,斛律恒伽指尖死死攥着那枚青铜号角,指节泛白,指尖冰凉刺骨。
山下暗哨依旧循规巡逻,丝毫未曾察觉,眼皮底下早已盘踞饿狼。
只要一声号响,后路崩塌,腹背受敌,高长恭苦心布下的天罗地网,即刻变为困杀自己的囚笼。
耳边,是前山震天的喊杀声。
那是她拼力守护的疆土,是她以身抵挡的敌寇。
一念之间,便可定她生死。
喉间干涩发疼,心口翻涌着割裂般的痛楚。
他望着主帐的方向,仿佛能看见她立于战火之中、凛然无畏的模样。
犹豫、挣扎、煎熬,在心底反复撕扯。
最终,家国宗族的枷锁,压垮了最后一丝心软。
斛律恒伽抬手,将号角抵在唇边。
低沉、短促的铜号声,穿透山林,突兀响起。
刹那间,后山杀机骤起。
北周轻骑循着熟记的路线,避开暗哨盲区,迅猛冲出密林,利刃出鞘,突袭后山守兵。
北齐留守兵马本就薄弱,又猝不及防,瞬间溃不成军,哀嚎与兵刃碎裂声,迅速在后山蔓延。
暗哨猝然遇袭,慌乱鸣哨示警,可为时已晚。
周密的后山布防,被一纸密报彻底撕碎,轻易瓦解。
前山城头。
急促的警哨从后方传来,尖锐刺耳。
高长恭背脊骤然一僵,猛地回头,望向后方山林的方向。
清冷的眼底,第一次掠过真切的惊色。
后山……遇袭了。
那个她反复叮嘱、日夜挂心的要害,还是破了。
怎么会。
山道冰封,地势险峻,按理绝不可能容许大军潜行,暗哨层层排布,严防死守,为何会被瞬间攻破?
无数疑问翻涌心头,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将军!后山急报!北周大批兵马自密林杀出,守兵死伤惨重,后山防线溃散!”
亲兵狼狈奔上城头,面色惨白,声音颤抖。
腹背受敌。
短短四字,如惊雷劈落。
前方是宇文护三万主力强攻,身后是隐秘奇骑突袭,首尾不能相顾,军心瞬间动荡。
高长恭紧握长枪,指尖泛白,面具下的唇色褪尽。
她算尽宇文护的诡诈,算尽正面战局的所有变数,唯独漏掉了最致命的一环——
有人,亲手将后背卖给了敌人。
“分兵!速派两千兵马回援后山!死守营盘,不得后退!”
她迅速压下震惊,即刻调转布局,临危不乱下达指令。
可兵力本就捉襟见肘,正面战场早已厮杀吃紧,贸然分兵,正门防线必会松动,两面皆是死局。
战局,瞬息逆转。
洛水对岸,宇文护立于高处,清晰听见后山传来的动静,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冷笑。
号角响了。
斛律恒伽,终究没有让他失望。
“很好。”
他低声开口,灰眸锁定城头那道银甲身影,“高长恭,你的死局,成了。”
“传令全军,加大攻势,全力施压,拖延正面兵力,切断北齐前后联络。
不必强攻城门,只需困住她,耗到后山合围。”
他不急着破城,不急着屠戮。
他要慢慢磨,看着她步步深陷绝境,看着她引以为傲的布防尽数崩塌,看着她从从容稳胜,变为狼狈困守。
他要亲眼看着,这位不败的兰陵王,落入尘埃。
邺城,皇宫。
加急战报快马送入皇城,血色字迹,字字惊心。
北境大战开启,北周主力正面压境,虎头关后山遭奇袭,北齐腹背受敌,战况危急。
高湛手握战报,指尖猛地用力,信纸褶皱碎裂,眼底瞬间覆满滔天寒意与惶恐。
后山遇袭?
那般险要之地,怎会轻易被破?
分明是内部泄密,是有心之人里应外合。
他第一时间便洞悉关键,心底寒意彻骨。
“来人!”高湛声音冷厉,“速令暗卫加急奔赴边关,不惜一切代价,护住兰陵王!
调遣边境就近驻军,即刻驰援虎头关!”
可远水难救近火。
千里路途,援兵抵达尚需时日,此刻的高长恭,正独自困在关山绝境之中。
他立在大殿中央,周身气压冰冷,望着北方边关的方向,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朝堂的算计,敌国的阴谋,暗处的叛徒,全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长恭,撑住……一定要撑住。”
帝王低声呢喃,眼底的慌乱与担忧,再无法掩饰。
北齐军营,内外战火连天。
前山箭雨纷飞,血肉横飞;后山狼烟四起,厮杀惨烈。
将士两面应战,疲于奔命,原本固若金汤的虎头关,短短半个时辰,便岌岌可危。
斛律恒伽立于后山哨塔,静静俯瞰下方的屠戮。
北周兵马势如破竹,一步步逼近中军主营,步步锁死退路。
他亲手铸就的绝境,此刻清晰呈现在眼前。
目光越过纷乱战场,遥遥望向城头那抹银色身影。
战火硝烟里,她持枪奋战,调度四方,哪怕身陷重围,依旧脊背挺直,不曾半分退缩。
那样倔强,那样孤勇。
心口的悔恨汹涌泛滥,几乎将他淹没。
他赢了使命,稳了族人,却永远输掉了心安。
烽火漫天,血染白雪。
一场预谋已久的围剿,一场瞒天过海的背叛。
高长恭的困局,已然无解。
而所有人的命运,都在这场燎原战火之中,彻底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