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宿命初逢
风卷着河边的沙子,打在盔甲上唰唰响。
高长恭把枪尖上的血在敌军尸体上擦了擦,面具后面的眼睛看着对面黑压压的北周军阵。他们退了一里地,没再往前压。
“将军,宇文护的本阵旗没动。”斛律恒伽牵马走过来,声音不高。
“看见了。”高长恭把枪挂回马鞍上,“他在看。”
看什么?看北齐的兵,还是看她这个戴面具的将军?
远处北周军阵里突然冲出一骑,直奔两军中间的空地。那马通体漆黑,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玄甲,阳光下晃眼。
那人勒住马,朝这边喊了一嗓子。
“北齐的将军,敢不敢过来聊两句?”
声音隔着老远飘过来,冷冷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高长恭眯了眯眼。
斛律恒伽压低声音:“将军,恐有诈。”
“他要是想诈,刚才就全军压上了。”高长恭踢了踢马肚子,“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将军!”
“没事。”
马小跑着到了河滩边上。离得近了,高长恭才看清那人的脸。
年轻,也就二十出头。脸色白,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是透着股狠劲的苍白。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一只黑,一只蓝,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盯穿了。
宇文护。
北周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太师。
“摘了面具说话?”宇文护歪了歪头,那只灰眼睛眯了一下。
高长恭没动:“太师有话直说。”
“呵。”宇文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半点温度,“高家的人,都这么没礼貌?”
“比不得太师,带着几万人来别人家门口‘讲礼貌’。”
宇文护那双异瞳在她面具上扫了一圈,又扫到她握缰绳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层薄茧。
“手挺好看。”他突然说。
高长恭握缰绳的手紧了紧。
“就是不知道脸配不配得上这双手。”宇文护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人能听见,“殿下,你是要自荐枕席吗?”
河风好像突然停了。
高长恭盯着他,面具后面的眼神冷得像冰。
宇文护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勾着,那笑容又冷又邪性。
“生气了?”他往后一靠,“开个玩笑。不过殿下这身板,确实不像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倒像是……”
他没说完,但那眼神已经把没说完的话都说完了。
高长恭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往上窜的火压下去:“太师要是没正事,我就回去了。”
“有啊。”宇文护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随手一扔。
一块玉佩落在河滩的石头上,没碎。
“拿着。”他说,“三个月后,我还来。到时候要是见不着殿下,我就一路打到邺城去。”
高长恭没去捡那玉佩。
宇文护也不在意,调转马头,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只灰眼睛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记住了,殿下。”他说,“我叫宇文护。”
黑马撒开蹄子跑远了。
高长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下马把玉佩捡起来。入手温润,是块好玉,上面刻着个“护”字。
她攥着玉佩,翻身上马。
回到本阵的时候,斛律恒伽迎上来:“将军,他……”
“没事。”高长恭把玉佩塞进怀里,“传令,收兵回营。”
“是。”
队伍动起来,往大营方向走。
斛律恒伽骑马跟在她侧后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将军,刚才宇文护单独邀您,说了什么?”
“一些废话。”高长恭说。
“……末将看他扔了样东西。”
“一块玉佩。”高长恭顿了顿,“说是三个月后再来的信物。”
斛律恒伽眉头皱起来:“此人诡诈,将军需谨慎。”
“我知道。”
回了大营,刚下马,亲兵就捧着一封密信跑过来。
“将军,邺城来的,八百里加急。”
高长恭拆开火漆,抽出信纸。
上面就一行字:
“宇文护凶险,勿轻动,保重自身。湛。”
她把信纸凑到火把上烧了。
火光跳动着,映在面具上。
斛律恒伽站在帐外阴影里,看着那团烧成灰烬的纸,眼神暗了暗。
邺城那位陛下,消息真快。
高长恭转过身,正好看见斛律恒伽在出神。
“恒伽?”
斛律恒伽回过神,低下头:“将军有何吩咐?”
“去把今天看到的北周军阵布局画出来。”高长恭说,“宇文护这人排兵布阵有点意思,研究研究。”
“……是。”
斛律恒伽应了声,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高长恭已经进了主帐,帐帘落下来,遮住了里面跳动的烛火。
他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大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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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皇宫。
高湛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另一封密报。
上面详细写着今日边境交战的情况:宇文护率三万大军压境,高长恭率三千骑兵迎敌,斩敌先锋八百,己方伤亡不足百。战后宇文护单骑出阵,与高长恭河畔私语片刻,撤军时留下三月战约。
“私语……”高湛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
送信的暗卫跪在下面,头埋得很低。
“长恭受伤没有?”高湛问。
“回陛下,将军无恙。”
“宇文护呢?”
“也未交手,只是……说了几句话。”
高湛把密报放下,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说了什么,听清了吗?”
“距离太远,只隐约听见‘自荐枕席’四字。”
敲桌子的手指停住了。
大殿里静得吓人。
过了好一会儿,高湛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知道了。下去吧。”
暗卫退了出去。
高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自荐枕席。
宇文护,你好大的胆子。
他睁开眼,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诏书,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半晌没落下去。
最后他放下笔,把诏书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炭盆里。
火苗窜起来,把那团纸吞了。
“还不到时候。”高湛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长恭,你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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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大营,主帐。
高长恭摘了面具,揉了揉眉心。
面具在脸上戴了一天,压得有点疼。
案上摊着一张地图,旁边是斛律恒伽刚送来的北周军阵草图。画得很细,连旌旗的颜色和大概数量都标了。
宇文护用兵确实有一套。阵型严密,前后呼应,要不是今天他故意放先锋出来送死,硬打起来还真不好说。
那个人的脸又浮现在脑子里。
异瞳,苍白的脸,冷冰冰的笑。
还有那句“自荐枕席”。
高长恭咬了咬牙,一拳捶在案上。
帐外传来脚步声。
她立刻把面具戴回去。
“将军。”是斛律恒伽的声音,“您要的北周将领名录,整理好了。”
“进来。”
斛律恒伽端着个木盘进来,上面堆着几卷竹简。他把竹简放在案上,目光扫过那张军阵图,又很快移开。
“放这儿吧。”高长恭说。
斛律恒伽放下竹简,却没走。
“还有事?”
“……将军。”斛律恒伽抬起头,烛光下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宇文护此人,绝非善类。今日他看似退兵,实则……”
“实则是在试探。”高长恭接上他的话,“我知道。”
“那您为何还答应他三个月之约?”
“我没答应。”高长恭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扔在案上,“是他自己定的。不过也好,三个月,够我们准备了。”
玉佩在案上转了两圈,停住了。
斛律恒伽盯着那个“护”字,喉咙动了动。
“将军打算如何准备?”
“练兵,筑墙,囤粮。”高长恭说得很简单,“宇文护敢来,就让他回不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斛律恒伽看着她面具后面那双眼睛。
亮得吓人。
“末将领命。”他低下头,“若无其他吩咐,末将先告退了。”
“去吧。”
斛律恒伽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高长恭坐在案后,手指摩挲着那块玉佩。玉质温润,刻痕却深,像是用刀一笔一笔硬刻出来的。
像那个人一样,又冷又硬。
她突然想起高湛那封信。
“保重自身”。
高长恭把玉佩握进掌心,硌得生疼。
保重。
她当然会保重。
至少在把宇文护打回老家之前,她得好好的。
帐外,斛律恒伽并没有走远。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主帐透出的烛光,从怀里摸出个小竹筒。
竹筒里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上面用密文写着今日观察到的北周军情:兵力约三万,骑兵占四成,营垒布局,旌旗号令……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凑近嘴边。
想咬碎,咽下去。
牙齿碰到纸边,停住了。
最后他把纸条重新卷好,塞回竹筒,揣进怀里。
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主帐的烛火,跳了一下。
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