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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雅

欢寂同归

但她踏上旅途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这一条路已经不可能回头了她最后看到的人是那个给他们做体检的白大褂(完了,这波走远了)

那一眼很短,短到何雅来不及分辨那白大褂眼里面装的是什么。不是鼓励,不是怜悯。更像是……松了一口气?然后面前传送门亮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咔”地响了一声,像一根骨头被掰断,又像根本没有声音,只是她的耳朵替她脑补了那个瞬间应该有的动静。

她的脚没有踩到地面。

坠落持续了大约半秒,或者两秒,或者更长。何雅分不清。身体穿过一层冰凉的、有弹性的阻力,像从一张绷紧的保鲜膜中间挤过去,保鲜膜贴着她的脸颊、手臂、膝盖,然后“啵”地一声,放行了。她脸朝下摔在一面地毯上。

何雅
何雅

好痛…为什么是这种出场方式?

地毯是湿的。

不是洒了水的那种湿。那种湿是表面的、会蒸发的,过一阵子就干了。这面地毯的湿是从里面往外渗的,像某种活着的皮肤在缓慢地出汗。何雅撑着手臂坐起来,掌心黏了一层暗黄色的潮气,凑近闻了一下,立刻把头扭开了。那股味道像是把一块发霉的面包泡在旧拖把水里,再捂上几个星期。

何雅
何雅

好大一股同学脚臭的味道,尤其像那种放久了没穿的鞋子…

她抬头。

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一排,又一排,延伸到视线尽头。灯管的亮法不太对,不是坏掉的闪烁,是稳定的闪烁——每根灯管都以自己的节奏亮和暗,互不商量,合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频闪。黄色墙纸从两侧的墙上一直铺到天花板边缘,贴得不算整齐,接缝处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灰白色的什么东西。

何雅的第一反应是

何雅
何雅

这啥雷霆装修比我爸之前看到顾客给的设计图还丑

第二反应是去摸腰间的定位器。装置还在,小方盒子贴着胯骨,指示灯在闪。她按了一下确认键,屏幕亮起来,上面跳出一行数字和几个她看不太懂的符号。数字没有变化。没有“已连接”,没有“定位中”,就停在那里,像一块认了命的电子表。

她站起来,喊了一声。

何雅
何雅

有没有有人?哈喽?

声音出去了。地毯把她的音量吃掉了大半,剩下的部分撞在最近的墙面上,弹回来的时候已经薄得像一张纸。没有回声。不是空旷房间里那种拖长了的回响,是声音直接消失了,像是被那些泛黄的墙纸吸了进去,连渣都没吐出来。

何雅站在原地等了几秒。她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等另一个声音?等什么人从走廊拐角后面走出来,笑着说“你也到了”?她脑子里还挂着出发前看到的那行字:一百个人,二十七个到达。二十七个。她以为“到达”意味着落地之后能看到另外二十六个人,哪怕不认识,哪怕只是远远地坐在同一面地毯上发呆。

何雅
何雅

蛋仔岛也好歹有一群人在一个岛上吧,这咋一个人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走廊往两个方向延伸,每个方向都在大约十几步远的地方拐弯。拐角后面的景象看不见。何雅选了一边,开始走。走了大概半分钟,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面墙纸上有一道很浅的褶皱,是她刚才靠上去的时候压出来的。褶皱的形状她记得。因为她靠上去的时候正在想事情,手指无意识地在墙纸上画了一个圈。

她刚才拐了两个弯。

按道理,她不应该看见那面墙。

何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走。她慢慢蹲下来,把定位器从腰上解下来,翻到背面。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印着出厂编号和一行更小的字:“请勿在未标记区域拆卸或重置本设备。”

她没拆。她把定位器重新别好,站起来,换了一个方向走。这次她数着步数。走廊在第十七步的时候左拐。她拐过去,走了九步,停住。

正前方大约五米远的地方,地毯上有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形状像一个人坐下去又站起来之后留下的凹痕,边缘还有几根被压弯的绒毛没有弹回来。凹痕旁边,靠近墙根的位置,墙纸有一道很细的裂缝,裂缝里塞着一点黑色的东西。何雅凑近看了一眼。那东西像凝固的沥青,又像干掉的墨汁,嵌在墙纸和墙壁之间,表面很光滑,反射着荧光灯的光。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凉的。 不是地毯那种湿冷,是另一种凉,像碰到了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金属。她缩回手,指尖上什么也没留下。

何雅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空气进到肺里的时候她觉得有点闷,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和外面的空气不一样,像是氧气少了一点,二氧化碳多了一点,吸进去之后脑子比平时更容易发沉。她开始往回走。

她知道这很蠢。在一个会自己拐弯的走廊里“往回走”未必真的能回到任何地方。但她需要一个动作来填满时间,否则脑子里就会开始想别的事情。比如那个白大褂最后看她那一眼。比如一百个人里只有她一个“到达”了。比如定位器屏幕上那个纹丝不动的数字。

走了大概两分钟之后,何雅停住了。前方走廊的尽头,墙纸上贴着一张纸。A4大小,打印的,四个角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边缘已经发黄卷起。她走过去,把纸揭下来。

上面只有几行字,字体是标准的宋体,像是从某份内部文件里截出来重新排过版:

Level 0 — 教学关卡

生存难度:等级 1

安全。稳定。极少数实体。

注意:本层级具有“孤立效应”。你无法在本层级遇到任何人类。

一旦你发现任何人类或类似于人的物体,请注意——

最后一行被什么东西撕掉了。撕口很新,纸的纤维还是白的,没有发黄。何雅把纸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在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手写铅笔字,笔迹潦草,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

“不是幻觉。”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灯管嗡嗡地响着,远处某根灯管“啪”地闪了一下。何雅继续走。这一次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看着脚下的地毯。潮湿的绒毛在她鞋底发出细微的挤压声。又走了十几步,她闻到一股新的味道。

何雅
何雅

所以说遇见人才怪了?

很淡,混在地毯的霉味里几乎辨不出来。但她认得。

铁锈味。 像血,但比血更旧,更干,像是很久以前渗进地毯里的什么东西,已经和纤维长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