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国的朝殿常年被薄烟笼罩,日光穿不透层层雾霭,殿内永远是微凉、沉郁、压抑的色调。
这里权欲翻涌,人心叵测,半生来,谢珩早已看厌。
他立在玉阶侧,一袭玄色锦袍滚暗金云纹,广袖垂落,身姿挺拔如寒玉修竹。眉眼极清、极淡,鼻梁高挺,唇色偏薄,一张容色足以冠绝朝野,却偏生无半分烟火气。
身为雾国国师,他掌星象、断国运、辅君王、定朝局,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常年运筹帷幄、杀伐决断,让他眼底覆着一层极深的冷雾,淡漠、疏离,从不为任何人、任何事波动。
在遇见雪昭之前,他的心,是死的,是冷的,是无波无澜的古井。
殿门缓缓开启。
寒风携着细碎雪粒闯进来,一瞬间吹散了殿中凝滞已久的浊气。
众人目光齐齐落向门口。
少女缓步踏入大殿。
她来自万里冰封的北境雪原,一身纯白狐裘长衣,裙摆边缘绣着细碎冰纹,乌黑长发松松挽起,只簪一支剔透冰玉簪。肌肤是常年覆雪滋养出的冷白,白得近乎透光,眉眼干净得惊人,眼尾微微垂软,瞳仁清澈如雪原最干净的冰河,不染一丝尘埃、半分算计。
她从未见过朝堂诡谲,从未听过人心险恶。
雪原只有风雪、冰河、月光、驯鹿,族人待她温柔护她纯粹,她是被整片雪原宠大的公主,干净得近乎易碎。
雪昭心里是怯的。
雾国太暗、太静、太压抑。
这里没有呼啸风雪,没有辽阔天地,处处是高墙、冷柱、沉默的宫人,人人眼神深沉,藏着她看不懂的心思。
她攥紧衣袖,指尖微微发凉。
为了濒临破碎的雪原,她第一次离开故土,低头求人。
她抬眼,视线穿过满殿朝臣,直直落在最高阶侧的那个男人身上。
那是谢珩。
雾国人人敬畏、人人忌惮的国师。
雪昭从未见过这样好看又这样冷的人。
他静静立在那里,不笑、不语、不动,却压得满殿无声。他目光淡淡扫来,明明只是寻常一瞥,却像能看透人心所有隐秘。
雪昭心底轻轻一颤:原来人间真的有这样清冷绝世、近乎神明的人。
与此同时——
谢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凝滞。
他阅人无数,权贵、奸佞、美人、谋士,世间百态尽收眼底。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干净的人。
像万里雪原唯一一束月光,落进终年迷雾的雾都。
她眼里没有贪念、没有畏惧权谋、没有讨好算计,只有纯粹的恳切、一点点不安,和一片干净到极致的赤诚。
太干净了。
干净得和这浑浊朝堂格格不入,干净得让他常年冰封的心湖,轻轻晃了一下。
【谢珩内心】:
世间竟有这般不染尘俗的性子。像雪、像光、像从不被俗世沾染的天真。脆弱,却又纯粹得让人不忍玷污。
他敛去眼底极淡的异动,声线清冷低沉,无波无澜:
“雪原公主,远道而来,何事?”
他声音不重,却带着天生威压,整座大殿愈发寂静。
雪昭定了定神,抬头望他,眼神坦荡真诚,没有半分卑微谄媚。
“国师。”
她声音清软,带着一点北境风雪的微凉,字字恳切,
“北境雪崩覆城,结界龟裂,族人无地可安。雪原无争与世,从不扰邻国分毫,今日绝境,昭冒昧前来,求雾国援手。”
她不会朝堂话术,不会婉转求恳,只会实话实说。
字字简单,却字字真心。
满殿朝臣皆怔。
谁求人敢如此直白坦荡?唯有雪域养出的纯粹稚子。
谢珩垂眸看着她。
少女眼底干干净净,只有故土苍生,没有半分为自己谋利的私心。
【谢珩内心】:
世人求人,皆带算计、皆有筹码、皆藏私心。唯独她,只求家园安稳,坦荡赤诚,干干净净。
他沉默片刻,淡淡开口:
“雪原贫瘠,无珍宝可献,无利可交易。公主凭什么觉得,雾国会出手相助?”
一句问话,冷现实、冷权谋、冷利弊。
朝堂众人纷纷点头,国师所言没错,两国无利,何必相助?
雪昭却没有被问住。
她抬眼认真望他,清澈眼眸直直撞进他深沉冷雾般的眼底。
“凭苍生无辜。”
“凭天地风雪无情,人不该困死故土。”
“昭无筹码,无珍宝,无算计。唯有一片真心,一份恳请。”
她声音轻轻的,却异常坚定。
谢珩看着她澄澈无垢的双眼,心口那片常年冰封的冻土,第一次裂开了一丝极细的缝隙。
【谢珩内心】:
原来这世间,真有人活着不为权、不为利、不为私欲。
原来最动人的从不是城府权谋,是这般不染尘埃的赤诚。
他沉寂多年的目光里,第一次染上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温柔。
良久,他薄唇轻启,落音决断,压过满殿暗流:
“可。”
“雾国出兵,助雪原稳结界,渡灾劫。”
满殿哗然。
谁都知道国师从不做无利之事,从不为无用之人破例。
唯独今日,为一位初入雾都、天真纯粹的雪域公主,破了例。
雪昭猛地抬眼,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光亮,像雪原破冰的星光。
她看着眼前清冷绝世的男人,心底悄悄记下:
原来雾国最冷的权臣,也会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