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霄是在一阵剧烈的晃动里回过神的。
后背还残留着方才那阵亲密的温度,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游书朗清浅的气息,下一秒,刺耳的刹车声轰然撞进耳朵。他踉跄着站稳,脑袋嗡嗡发疼,抬眼望去,迎面走来的人让他呼吸猛地一滞。
是游书朗。
一身干净利落的正装,眉眼清隽温和,正是他们初次相撞那天的模样。
樊霄心脏狂跳,一个荒唐却无比清晰的念头砸进脑海——他回来了。回到一切都还没彻底崩坏,他还没有把游书朗推到绝境的时候。
上一世,是他亲手毁掉了所有。偏执、占有欲、不择手段,他把游书朗困在身边,一次次刺伤他柔软的心。等到终于看清自己心意,想要好好去爱时,只剩无法挽回的残局。漫长的悔恨日夜啃噬他,他在无数个深夜里,一遍一遍回想游书朗失望又疲惫的眼神,尝尽求而不得、追悔莫及的苦。
他以为再也没有机会了。
可现在,命运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游书朗已经走到车窗边,抬手轻轻敲了敲玻璃。樊霄几乎是本能地推开车门,动作太快,吓得对面人下意识往后一躲,身形一晃。樊霄伸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肩膀。
“书朗,小心。”
话音出口,樊霄才猛地惊醒。这个时候,他们根本不熟。
游书朗皱起眉,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打量。眼前这人长相凌厉,看着生人勿近,可看向自己的眼神里,藏着太重的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陌生得奇怪。
“你认识我?”游书朗轻声问。
樊霄迅速压下翻涌的情绪,勉强扯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收回手,拉开距离。“我是品风创投的樊霄,之前看合作标书见过游主任的资料,没想到真人比照片还要出众。”
说完他就在心里暗骂自己,这话听着轻浮又唐突,哪里像是正经初次见面。
来不及多想,风一吹,他看见游书朗只穿了一件薄衬衫。深秋的风带着凉意,樊霄想也没想,脱下身上的风衣,伸手往他肩上披。
布料裹上来的瞬间,游书朗下意识后退。樊霄的气息铺天盖地将他笼罩,被大衣圈住的感觉很别扭,可心底,却莫名升起一点奇异的熟悉感,好像很久以前,也有过这样温暖的包裹。
“多谢樊先生,不用了。”游书朗礼貌地避开,语气疏离。他条理清晰地开口,说已经报警,保险人员很快到场,后续事宜会由保险经理对接。
不等樊霄再说一句话,游书朗拿起公文包,匆匆离开了。车钥匙孤零零留在座位上,走得像是在逃。
樊霄靠在车门上,捏着那件没能送出去的大衣,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还是属于游书朗的味道。
上一世,他蛮横强势,游书朗总是避不开他,从不会这样,一见到他就急于脱身。
心口闷闷地发疼。他知道,这是上一世种下的苦果。游书朗本性温柔善良,却被他的偏执和逼迫吓得本能防备。
这一次,他不能再重蹈覆辙。
樊霄拿出手机,拨通助理的电话,冷静地下达一连串指令。安排人妥善处理这场车祸的后续,不用再像上辈子那样,用阴谋算计制造交集。他还要把那些会伤害游书朗的隐患,提前全部扫清。
陆臻,游书朗现在的恋人。
樊霄指尖摩挲着手机外壳,眼底掠过一丝沉郁。他清楚陆臻心性不定,孩子一样,给不了游书朗长久安稳的依靠。上辈子,游书朗就是在这段关系里,也承受了不少委屈。
他不打算用卑劣的手段去拆散他们。但他可以铺路,给陆臻安排合适的资源,把诱惑送到跟前。他想看看,这份本就不算稳固的感情,能不能扛住考验。
他不想再强迫游书朗做选择。他只想站在远处,护着他,不让那些注定到来的伤害落到他身上。
接下来的日子,樊霄收敛了所有逼人的锋芒。他不再强行出现在游书朗面前,只是默默留意着他的消息。
直到医院那场混乱传来消息。
樊霄赶到的时候,大堂已经乱作一团。一个痛失孩子、精神崩溃的母亲,抢走襁褓里的幼儿,场面险到极致。人群之中,他一眼就看见了游书朗。
那个永远心软善良的人,不顾一切冲上去,徒手接住坠落的孩子。
“书朗!”樊霄失声喊出来,奋力拨开人群冲过去。
游书朗护住孩子重重摔在地上,小臂狠狠磕到地面。等受惊的孩子被母亲抱走,他想要撑着地面起身,手臂一阵剧痛,身子一软,直直跌进樊霄怀里。
樊霄伸手稳稳抱住他,看见他苍白的脸,那一瞬间,上一世无数次看到他受伤、落泪的画面全部涌上来,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别动。”樊霄的声音发颤,打横将人抱起,快步朝着骨科诊室跑去。
他没有多余的话,抱着人一路快步,直接安排医生优先处理。
正骨固定的时候,钻心的疼痛席卷游书朗。他疼得满头冷汗,指尖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指节泛白。樊霄看着他强忍痛苦的模样,心疼到无以复加,微微弯腰,把自己的手递到他掌心。
“抓着我。别掐自己。”
游书朗疼得意识发懵,下意识攥紧了那只宽大温热的手。力道很重,几乎要捏断骨头,樊霄一声不吭,任由他抓着。
诊室里气氛安静又暧昧。游书朗埋着头,靠在他肩头借力,呼吸轻轻落在樊霄颈侧。
等痛感稍稍褪去,他才慢慢回过神,察觉到自己正依偎在一个才见过两次的男人怀里。他慌忙松开手,看着樊霄那只被他攥得缺血泛白的手掌,怔怔失神。
明明只是第二次见面,可樊霄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还有这份自然而然的亲近,都让他没办法忽视。这个人,好像真的认识他很久很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陆臻急匆匆赶过来。
看见依偎在一起的两人,陆臻愣在原地,脸上不是愤怒,是夹杂着惊艳的慌乱。
游书朗下意识拉开和樊霄之间的距离,身体里生出淡淡的疏离。
樊霄垂了垂眼,心里清楚,隔阂依旧存在。游书朗心里,现在还装着陆臻。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扬起手,语气平和:“我送你们回去?好好休养几天。”
游书朗轻轻摇头,温和却坚定地婉拒。他看向樊霄泛白的手,轻声道谢,介绍身边的陆臻,说等身体好了,再单独请他吃饭答谢。
樊霄点头应下,安静看着他们并肩离开的背影。
他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迟来的爱意,沉重的亏欠,都不能再用逼迫的方式交付。这一次,他不奢求立刻得到回应。
他只想慢慢等,好好弥补。他会守在游书朗身边,挡住所有风雨,用长久的温柔和克制,慢慢融化那道横在他们之间、由他亲手筑起的高墙。
哪怕这条路很难,要承受无数次的冷淡、回避,要看着他陪着别人往前走,他也认了。
这是他欠游书朗的救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