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炼狱宅邸门前的时候,晨雾还裹着松枝的潮气。
青阳莲被炼狱槙寿郎牵着手,脚步放得很轻。她的唇一直抿着,一声不出,那场灭门和恶鬼的噩梦之后,她再也无法开口说话。她听得懂日语,只是喉咙像被锁死,发不出任何声响。
炼狱瑠火迎出来,没有急着问话,只是先拿来干净的衣物,又备好了热水。等她洗完出来,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头,瑠火拿布巾,一点点替她擦干。
“慢慢来,在这里不用勉强自己。”瑠火的声音很轻,“想表达什么,可以写字,或者用手势。”
青阳莲垂着眼,轻轻点了下头。
没过多久,两道脚步声噔噔地跑过来。
杏寿郎先冲进来,红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拎着练习用的木刀,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他本来想大声打招呼,话到嘴边,看见她安静怯懦的样子,下意识收小了音量。
“我是炼狱杏寿郎!”他站在几步外,没有贸然靠近,“父亲说,你以后和我们一起生活。”
千寿郎跟在他身后,躲在杏寿郎的胳膊旁边,悄悄探出头。他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木陀螺,是他平日里最喜欢的玩具。他犹豫很久,上前一步,把陀螺往她面前递了递,然后抬眼望她。
青阳莲看了看那个陀螺,又看向千寿郎。她迟疑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陀螺的边缘。
千寿郎立刻笑了,伸手示范,捻动陀螺让它在地板上转起来。
陀螺嗡嗡转动,是这死寂许久的世界里,一种很轻、很新鲜的声响。青阳莲盯着旋转的木影,眼睫微微颤动。
往后的日子就这样铺开。
每天清晨的演武场,槙寿郎带着两个儿子练习炎之呼吸。吐纳流转,气息沉在体内,没有火焰,没有看得见的异象,只有身体里奔涌的力量。青阳莲常常站在一旁看着,默默记下他们的节奏,等他们休息的时候,自己握着木刀,独自练习基础挥斩。
杏寿郎练完一轮,会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站着挥刀。他不会一上来就指点,先跟着她的速度,慢慢挥几次,然后侧过头看她。
如果她握刀的姿势不对,他就伸出自己的手,在半空比出握刀的样子,示范给她看,再用眼神示意她调整。
青阳莲看懂了,就试着改。改好之后,她会偏过头看他一眼,像是在问:这样对吗?
杏寿郎立刻扬起灿烂的笑容,用力点头。
休息的时候,千寿郎总会拎着茶壶,端三个杯子过来。一杯给杏寿郎,一杯给自己,剩下那一杯,稳稳递到青阳莲手里。
青阳莲接过,会朝他弯一下眼角。
千寿郎有时候会拉着她的袖子,把她拉到院子的花圃边,指给她看新开的花。他叽叽喳喳和她说花的名字,说什么时候会开花,会结种子。他知道她不能回应,也不在意,只是愿意把细碎的小事讲给她听。
有一回练刀,青阳莲重心不稳,踉跄着摔倒在草地上,木刀滚到一旁。掌心蹭破了皮,渗出血珠。
她没有躲,也没有做出哭的样子,只是撑着地面想自己爬起来。
杏寿郎快步过来,蹲下身,没有直接扶她,先轻声问:“疼吗?”
青阳莲摇摇头。
他却还是不由分说,轻轻把她扶起来,转头喊千寿郎去拿药箱。千寿郎飞快跑进屋,捧着纱布和药膏跑回来。
瑠火教过千寿郎怎么处理小伤口,他小心翼翼蹲在青阳莲面前,捏着药膏,动作放得极轻,一点一点涂在她擦伤的掌心。
“会有点凉,忍一下。”
青阳莲安静坐着,垂眸看着他认真的小脸。等他包扎完,她抬起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千寿郎的头顶。
千寿郎猛地一怔,耳尖悄悄红了,低下头,偷偷笑。
杏寿郎在一旁看着,弯起眼睛,高声说:“很好!擦伤不算什么!剑士的道路本就布满磕碰!只要不放弃就好!”
青阳莲看向他,浅浅弯了弯嘴角。
夜里,她偶尔会被噩梦困住。梦里是故乡的血色,是恶鬼的低吼,她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喉咙里发不出半分呜咽,只能死死攥紧被褥,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隔壁房间的杏寿郎听觉敏锐,常常会听见动静。他不会直接闯进去,先在门外轻轻敲两下纸门,低声问:“阿莲,你醒了吗?”
如果里面没有动静,只有压抑的颤抖,他就会隔着门,慢慢和她说话。
“没关系,只是梦。我们都在这里。”
有时候千寿郎也会醒,跟着哥哥一起来,把自己的小布偶从门缝塞给她。
青阳莲抱着软乎乎的布偶,靠在墙边,听着门外少年温和的声音,紧绷的身子,才一点点松弛下来。
槙寿郎也看在眼里。他没有强迫她修习炎之呼吸,只是告诉她,呼吸法不止一种,她可以慢慢摸索适合自己的道路。每次青阳莲独自练吐纳,他会远远站着观察,等她停下,上前,用手势和简单的文字,和她交流气息流转的要点。
他们之间慢慢形成了独有的默契。
青阳莲用手势、写字、眼神回应他们。杏寿郎习惯用明朗的表情和动作和她沟通,千寿郎愿意把所有细碎、可爱的小事分享给她。
她依旧不能说话,可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演武场的晨光、松间的风、麦茶的暖意、陀螺转动的轻响,还有炼狱家这三个人滚烫又温柔的陪伴,一点点盖过了血海留在她骨里的寒意。
她依旧记得故土,记得亲人,记得那场灭门。但现在,她有了一处可以落脚的屋檐,有了愿意等她、陪着她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