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湄把目光从阳光里收回来,刚把崭新的政治书摊开,上课铃就顺着走廊响起来了。
一阵高跟鞋声由远及近,一个戴黑框眼镜、看着不好相处的女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
“我是你们这学期的政治老师,姓陈。”陈老师扫了一眼全班,没有多余寒暄,转身在黑板写下一段材料:
【材料:近年来,我国航天事业不断取得新突破。从“神舟”问天到“嫦娥”揽月,再到“天问”探火,中国航天人在一次次发射、测控、在轨实验的反复实践中,不断深化对宇宙的认识,突破了一项项核心技术。】
写完她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教室里:“结合第一单元的知识,谈谈材料体现‘实践是认识的基础’的哪些道理?谁来说说思路?”
教室里一下子静了,大家纷纷低头翻书。江清湄心里也跟着一紧。暑假她确实预习过,可之前读的普通高中进度很慢,磨了一整个暑假才勉强学到这单元末尾。当时只是把原理划了线,没有系统梳理背诵,现在脑子里只剩几个零散关键词,串不出完整的答题逻辑。
安静之中,一直撑着下巴转笔的谢昭晞停下动作。她连书都没翻开,就坐在位置上,慢悠悠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共四点。第一,实践是认识的来源。航天人在发射和测控这些实践里,得到对宇宙、航天技术的认识;第二,实践是认识发展的动力。新的技术突破、太空探索的需求,推着我们对宇宙的认知不断加深;第三,实践是检验认识真理性的唯一标准。航天任务成功与否,直接验证技术靠不靠谱;最后,实践是认识的目的。我们探索宇宙,归根到底是为国家发展、人类长远发展服务。”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题目要求结合材料作答,每一点后面都要带上材料原话,不然高考阅卷不给分。”
教室里安静一瞬。陈老师一向严肃的脸上露出一点意料之中的笑意,看样子早就习惯谢昭晞这种不翻书也能精准踩分的样子。
“很好,答得很完整。”陈老师点点头,语气里的欣赏藏不住,还笑着跟全班打趣,“四点原理加上材料分析,一点不差。咱们年级第一,就算闭着眼都能写出标准答案。你们其他人,什么时候答题规范能有谢昭晞一半,我做梦都要笑。”
周围响起低低的哄笑,不少同学看向谢昭晞,眼神里带着佩服,又有点无奈。
江清湄低头看着自己还停留在目录页的新书,手心慢慢冒出汗。在之前的高中,她成绩一直排在前面,可刚刚,她只模糊记得有这四个要点。谢昭晞却一点磕绊都没有,条理清晰地把原理、材料分析全部顺出来,甚至还记得提醒高考答题的细节。
那份从容,仿佛她脑子里装着随时调取资料的仪器。
原来这就是市重点A班的水平。江清湄默默想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涌上来。
谢昭晞好像察觉到同桌紧绷的状态,懒懒侧过头,瞥到江清湄攥得很紧的笔,还有那本没翻过的政治书。眼底掠过一点淡淡的兴致,她拿起笔帽,轻轻敲了敲江清湄的桌面,带着一点随意的笑意:
“别走神了,陈老师讲课节奏很快,赶紧翻到第三页。这位老师喜欢抽查笔记,你的书一片空白,小心被点名。”
话说得轻飘飘的,就是普通同学随口一句提醒。说完,谢昭晞收回视线,又拿起笔慢慢转起来。
陈老师讲课确实和谢昭晞说的一样,节奏飞快,不给人喘息的空隙。她很少看课本,PPT一页页快速翻过,黑板上的板书越写越多,好多都是教材上没有标注的拓展考点。
江清湄真切体会到A班课堂的压力。她不敢分心,脊背绷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黑板,手里的笔不停在本子上记录板书和PPT重点,连翻书找原文的时间都挤不出来。旁边稍微一点动静,都能让她神经绷紧,生怕漏掉哪一句关键内容。
余光里,谢昭晞和周围紧张的氛围格格不入。她依旧单手撑着下巴,政治书还是摊在目录那一页,连折痕都没有。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慢慢勾画,细看,是一只趴着睡觉的小猫。
陈老师讲到一处知识点,忽然停下来扫视全班。江清湄的心一下子提起来。谢昭晞原本低着头,察觉到教室里安静了,才慢悠悠抬眼,和老师对视。
“谢昭晞。”陈老师抬高一点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我在上面讲得口干舌燥,你倒是画得挺投入。第一单元的内容,已经熟到不用听了?”
全班目光齐刷刷投向这边,江清湄的心跟着悬起来。
谢昭晞手上的笔没停,缓缓抬头,扫了一眼黑板上的板书,语气无辜又散漫:“没有,陈老师,我就是随便画画。”
“行,那我刚讲的社会存在与社会意识的辩证关系,你来复述一下。”陈老师不打算放过她。
谢昭晞眼皮都没眨,视线扫过黑板,不紧不慢开口:“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社会意识具有相对独立性。落后的社会意识会阻碍社会发展,先进的社会意识可以预判社会发展方向和趋势,对社会发展起到积极推动作用。”
教室里静了片刻。陈老师板着的脸僵了一下,憋了几秒,最后只能没好气地挥挥粉笔:“行了,坐下吧,继续画你的猫,别影响其他人听课。”
谢昭晞轻轻应了一声,心安理得低下头,又给草稿纸上的小猫添上两根胡须。
江清湄看着自己写得满满当当、手腕发酸的笔记本,再看看旁边那只快要画好的小猫,一时间觉得有点不真实。同样一间教室,两个人像是处在完全不同的节奏里。
下课铃一响,紧绷的气氛松开来。江清湄长长呼出一口气,低头翻看自己密密麻麻的笔记。陈老师讲得太快,她为了不漏掉内容,连老师随口举的例子都一字不落记下来,框架虽然清楚,但内容繁杂,主次不好区分。
她正打算重新梳理,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你还挺认真。”谢昭晞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看她的本子,语气熟稔,没有居高临下的感觉,“陈老师随口举的旧例子,你全都当成重点抄下来了?”
江清湄握着笔顿了顿,转头看她,态度客气,又带着一点距离:“多记一点总归稳妥,怕漏掉考点。”
“也是,你笔记的条理其实不错。”谢昭晞顺口夸了一句,伸出手指,在自己干干净净的书上虚点了一下,目光落在江清湄的笔记本上,“不过这半页只是拓展背景,听懂就够,不用死记硬背。真正要考的核心框架,是黑板最后写的那三行。”
她点到为止,收回手,还是那副慵懒的调子:“当然,如果你觉得全部记下来心里踏实,也没关系。”
江清湄看向黑板,再对照自己繁杂的笔记,刚才那种落差感淡了不少,开始冷静分辨。她不得不承认,谢昭晞抓考点的眼光很厉害。
她抿了抿嘴,没有多说,轻轻点了下头:“嗯,我参考看看。”
谢昭晞看得出来这个新同学慢热,和人相处有距离,也不在意,笑着收回目光。
这时后排的林音汐起身,自然走到她们桌边,手里拿着空水杯,敲了敲谢昭晞的桌角:“昭晞,去小卖部吗?”
说完她看向江清湄,笑容恰到好处,十分热情:“清湄要不要一起?正好熟悉下学校,下节课走班也顺路。”
江清湄微微垂眼,带着歉意笑了笑:“你们去吧,我想趁着课间把笔记整理一下。”
“好。”谢昭晞没有勉强,拿起桌上的水杯站起身,回头对着后排说,“小鱼,你们顺路,带她认认路。”
“交给我!”坐在江清湄正后方的温屿探出身子,比了个OK的手势,笑得眉眼弯弯,伸手轻轻拍了拍江清湄的肩膀,“走,清湄,我带你认教室!”
江清湄回头望了她一眼,轻轻应了声,跟着温屿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另一边,谢昭晞和林音汐并肩下楼,朝着小卖部的方向走。九月的日光还裹着残留的燥热,小卖部里人来人往,喧闹声裹着冰饮的凉意扑面而来。
林音汐拿了两瓶冰汽水,递一瓶给谢昭晞,弯着眼笑:“刚刚看你主动跟新同学划笔记重点,我都愣了一下。”
她拧开瓶盖,语气是好友之间轻松的打趣:“咱们谢班长平日里待人都温和得体,可很少见你主动凑上去给别人梳理考点。怎么,是觉得这个新来的小姑娘顺眼,动心了?”
话说得轻快,听上去就只是闺蜜间没有恶意的玩笑。
谢昭晞接过汽水,拧开抿了一口。玻璃窗透进来的阳光落在眼底,笑意浅浅,依旧是那副温和周到、让人挑不出破绽的样子:“哪有。她之前学校进度慢,今天第一天上课,被陈老师的节奏打得措手不及。我刚好坐她旁边,顺手帮她捋捋框架而已。总不能让新来的同学觉得,咱们A班仗着成绩好,排外欺人。”
“也是。”林音汐笑意不减,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看着安安静静的,就是有点怕生。既然班长都这么说了,我们几个离得近的,往后多照看她一点。”
“嗯,该回去了,快要上课。”谢昭晞笑了笑应下。
两人一路闲谈着往教室走。林音汐依旧是那副明朗热忱的模样,仿佛方才真的只是随口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调侃。
*
下午最后一堂课的铃声落下,整座校园一下子沸腾起来。
江清湄被温老师叫去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其余老师大多已经下班,只剩温老师坐在桌前,摊开她的转学档案。
“清湄,坐。”温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柔和,“我看过你之前的成绩单,在原校一直稳居第一,底子很好。只是原来学校的教学节奏,和咱们一中差距不小。今天第一天上课,跟得上吗?”
“数学和政治有点吃力,但大体能听懂。”江清湄坐得端正,如实回答。
“这很正常,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慢慢适应就好。”温老师宽慰地笑了笑,翻过一页材料,“还有住宿的事。你的资料上写家里离学校隔着大半个城区,每天来回通勤太耗精力,容易耽误学习。要是需要,让家长联系一下,办理住宿。”
江清湄垂着眼,指尖悄悄攥住衣角,礼貌却笃定地摇头:“谢谢老师,不用了。家里已经在附近租了房子,我自己回去就行。”
温老师见她态度坚决,没有再多劝,把几张表格推到她面前:“好,学习或是生活上遇上难处,随时来找我。这些学籍表带回家填好,明天交给我。”
江清湄背起书包走出办公室,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剩下多少人。
“可算出来了,温老师单独找你谈话,聊了好久。”亓叙安最先看见她,笑着打趣。
江清湄微微一怔。她本以为大家都已经离校,没想到谢昭晞斜挎着书包靠在墙边,亓叙安、温屿还有程野都还在这儿。唯独一直跟在他们身边的林音汐不在。
“林音汐呢?”江清湄下意识开口问。
“她家有点急事,刚才跟昭晞说了一声,先走了。”温屿朝楼梯口抬了抬下巴,快步过来挽住她的胳膊,“走啦,我们本来就在等你,打算一起到校门口。”
江清湄心头轻轻一动。被一群刚认识没多久的同学特意留下来等候,这种滋味陌生,又带着一点淡淡的暖意。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校门走。九月傍晚,天色慢慢沉下来,校门口停满接送学生的私家车,其中不乏几辆低调考究的黑色轿车,只是几个人谁都没有多看。
“今晚我家司机请假,我爸让我自己打车回去,真麻烦。”亓叙安小声抱怨。
“正好,跟我们一块儿坐地铁,体验下普通人的日常。”温屿笑着接话,转头看向谢昭晞,“昭晞,你家司机到了吗?”
谢昭晞单手揣进裤兜,语气随意:“王叔家里有事请假了,我爸也不在家,懒得单独叫车,跟你们一起坐地铁。”
他们似乎早就习惯了家长忙碌、独自往返学校的日子,熟门熟路结伴走向左侧的地铁站入口。
温屿侧过头看向江清湄,热情招呼:“清湄,你往哪个方向走?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进地铁?”
江清湄脚步微顿。她不想让旁人知道,自己连几块钱的地铁票都舍不得花。
手指不自觉收紧书包背带,跟着众人走到明城一中站的入口。望着里面亮堂堂的灯光,她停下脚步,尽量稳住神色,挤出带着歉意的笑容:
“不了,我要坐3号线,得往前走到明城广场站,和你们不顺路。你们快进去吧,明天见。”
“这样啊,那好吧。3号线那边确实要多走一段路,路上小心点!”温屿没有多想,笑着朝她挥手。
谢昭晞也朝她点了下头:“明天见。”
几人转身走进地铁站,江清湄站在入口外,看着他们过安检、顺着扶梯往下走。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融进人流里,她脸上那点笑意才慢慢褪去。
她转过身,没有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迈步,走到一处雨棚边角都已经破损的公交站牌底下。晚风拂来,捎来几分凉意,站牌旁零星站着几个神色疲惫的等车人。这里,和方才她短暂融入的那个鲜亮热闹的世界,隔着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