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厢的血迹样本送进DNA实验室的时候,沈知夏站在走廊里,发现自己一整夜没合眼。
不是不困。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松不下来。
她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翻到和顾承舟的聊天记录。从昨天凌晨三点接到那条短信开始,到现在不到四十八小时,他们的对话已经堆了三百多条。大部分是地址、时间、物证编号,偶尔夹着一两句只有他们能懂的暗语。
她往上翻。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第一条:「仓库,女工,坠楼。你二十分钟能到吗?」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通短信会把她拖进一个埋了七年的坑里。
——
早上七点,DNA结果出来了。
老马没有直接打电话。他发了一条消息:「来一趟。当面说。」
沈知夏和顾承舟到的时候,老马正站在生物安全柜前,手里端着一杯新的枸杞茶。
"两个结果。"他说,把报告纸转过来,"后厢血迹的DNA,和你们昨天送来的那片烧焦纸片上的指纹——不是同一个人的。"
"纸片上是钱德标的指纹。"沈知夏说。
"对。血迹不是他的。"
"是谁的?"
老马顿了一下。
"数据库比对,命中了一个在库样本。但情况有点……特殊。"
他点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份DNA比对报告,右侧的"被比对人"一栏,姓名栏写着三个字:
赵永年。
法人。老板。失踪三年的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顾承舟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的DNA为什么会在数据库里?"
"2019年,宏远汽修火灾案,所有在场人员都采集了生物样本。"老马翻到下一页,"赵永年是法人,当时在火灾现场被救出,送医治疗,采血入库。后来工商系统标记他'失联',但DNA档案一直在。"
沈知夏盯着屏幕。
"所以——赵永年坐在那辆面包车的后厢里。三个月以内。有人把他搬进搬出。"
"或者,"老马补充,"他自己在里面待过。血迹的分布形态是摩擦状、片状,不是滴落。符合人体在密闭空间内被长时间限制活动后造成的皮肤反复摩擦破损。"
"他活着。"沈知夏说。
"至少三个月前还活着。"老马纠正。
——
上午九点,市局会议室。
白板上贴了六张照片:周秀兰的尸体、蓝色纤维证物袋、汽修厂消防图残片、烧焦纸片、面包车后厢血迹、车门内侧的划痕。
沈知夏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
"目前确认的关联链。"她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从周秀兰连到钱德标,从钱德标连到宏远汽修,从宏远汽修连到赵永年。
"周秀兰指甲里的蓝色纤维,成分与宏远汽修喷漆车间使用的酞菁蓝涂料一致。钱德标是汽修厂安全主管,后入职物流园。赵永年是汽修厂法人,火灾后失联,但三个月前还出现在面包车后厢。"
顾承舟坐在角落里,手指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还缺一块。"他说,"周秀兰和宏远汽修之间,是什么关系?她一个物流园理货员,为什么会接触到喷漆车间的东西?"
沈知夏翻出周秀兰的背景调查报告。
"周秀兰,三十一岁,本地人,高中毕业,没有在汽修行业工作过的记录。但——"她停顿了一下,"她丈夫,李国栋,2018年到2019年在宏远汽修做机修工。"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2019年7月离职。"沈知夏继续念,"也就是火灾后一个月。离职原因:个人原因。"
"查一下这个李国栋。"顾承舟站起来,"人在哪,现在做什么。"
——
李国栋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五楼,没有电梯。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到顾承舟的警官证,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是某种……认命。
"你们终于来了。"
"什么意思?"
李国栋侧身让他们进去。屋子很小,两室一厅,客厅里堆着纸箱和儿童玩具。一个四岁左右的小女孩坐在地毯上拼积木,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拼。
"秀兰出事之后,我就知道你们会来。"李国栋说,"她跟我说过,她觉得有人在跟着她。"
"什么时候说的?"
"出事前三天。她下班回来,说物流园有个地方不对劲。她说——"他声音哑了一下,"她说天台门锁被人动过。本来是坏的,突然修好了。"
沈知夏和顾承舟对视了一眼。
天台门。坠楼地点。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在仓库里闻到过一种味道。不是货物的味道。是……油漆味。但她明明在C区7号仓库,那里不接触任何化学品。"
蓝色纤维。喷漆车间。酞菁蓝。
"你太太有没有提过宏远汽修?"沈知夏问。
李国栋的手指停了。
"……提过。"
"什么时候?"
"她入职物流园之后。大概两个月前,她突然问我宏远汽修的事。问我以前在那里干的时候,喷漆车间什么样,谁管,用什么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都过去好几年了,问这个干嘛。她说随便好奇。但我知道她不是随便好奇的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胆子小,如果不是真的怕了什么,她不会去查。"
"你有没有告诉她你在宏远的事?"
"说了。她是我老婆。"李国栋的声音突然硬了,"我告诉她,那地方烧了,老板跑了,没什么好查的。但她不听。"
"她查到了什么?"
李国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沙发垫子底下抽出一张折叠的纸。
"她死的前一天晚上,把这个塞给我。说如果她出事,让我把这个交给警察。"
沈知夏接过来,展开。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不是正规的地图——是周秀兰用铅笔在笔记本纸上画的,歪歪扭扭的线条,标注着一些她自己才懂的符号。
但沈知夏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物流园的平面图。C区7号仓库被画了一个圈,从那个圈延伸出一条虚线,穿过整个物流园,通向围墙外的一个点。
围墙外的那个点旁边,写着两个字:
老港。
老港区。宏远汽修。
周秀兰已经把两条线索连起来了。她知道自己的死和那个废弃的汽修厂有关。
而她被杀死的时间,就在她画完这张图的第二天凌晨。
——
下午两点,沈知夏坐在解剖室里,重新检查周秀兰的衣物。
昨天她已经做过一次全面体表检查和衣物纤维比对,但当时她不知道李国栋在宏远汽修工作过。现在她带着这个新的信息重新看——
她翻到周秀兰工装裤的右裤脚。裤脚内侧,靠近脚踝的位置,有一小片几乎看不见的污渍。之前她以为是普通的仓库灰尘。
但她用紫外线灯照了一下。
污渍在紫外线下发出微弱的荧光。
酞菁蓝颜料在紫外线照射下会发出特征性的红色荧光。这是涂料行业的常识。
"她去过喷漆车间。"沈知夏对着录音设备说,"不是纤维蹭上去的。她的裤脚内侧沾了颜料粉尘。这意味着她曾经蹲在或靠近过正在喷漆的作业区域。"
一个物流园夜班理货员,怎么会蹲在喷漆车间里?
除非——她不是去物流园的。她去了老港区。
她去了宏远汽修。
在死前的某个时间——可能是出事前几天,也可能是出事前几小时——周秀兰去了那个废弃的汽修厂。
她看到了什么。
然后她回到物流园上夜班,以为自己是安全的。
但她不知道,凶手也在那里。
——
下午四点,顾承舟把李国栋的问询笔录拿回来了。
"李国栋2018年3月入职宏远汽修,做机修工,负责底盘和发动机。2019年7月火灾后离职。离职后辗转了三家修理厂,最后在2020年转行做快递,2022年进了城东物流园做装卸工,后来因为腰伤转岗做调度助理——也就是他老婆通过内部推荐进的理货岗。"
"内部推荐。"沈知夏重复。
"对。周秀兰的入职推荐人是李国栋。但物流园的人事系统里,推荐人一栏填的是另一个名字——孙浩。"
系统管理员。孙浩。
"孙浩推荐了周秀兰,但真正的推荐链条是李国栋→孙浩→周秀兰。"
"孙浩为什么愿意帮忙?"
"李国栋说,他和孙浩是打牌认识的。孙浩欠了他一个人情——具体什么人情李国栋不肯说。"
沈知夏把马克笔帽咬在嘴里,想了十秒钟。
"孙浩。系统管理员。RemoteCam。监控截取。"
"还有,"顾承舟说,"他欠李国栋人情。而李国栋是赵永年以前的员工。"
"闭环了。"沈知夏放下笔,"孙浩不是凶手,但他可能是凶手的工具。有人通过孙浩,把周秀兰安排进物流园——安排在C区7号仓库——安排在夜班。"
"安排她去死。"
——
晚上八点,技术科传来新消息。
老马破解了钱德标手机里RemoteCam的缓存数据,恢复了一段被删除的截图。
截图内容:C区入口监控画面的单帧。时间戳23:54:03——正是那十七秒的起点。
画面里,门框右侧的阴影中,有一个人形的轮廓。分辨率很低,但能看出几个关键信息:
身高约165-170cm。
穿着深色衣物,帽子压得很低。
右手提着一个长方形的硬质物体,大约40cm长,15cm宽。
沈知夏盯着那个长方形物体看了很久。
"工具箱?"她自言自语。
然后她忽然想起来了。
周秀兰右手掌心的压痕——圆柱形,直径3-4cm。
不是工具箱。是工具箱里装着的某样东西。
她打开电脑,搜索"宏远汽修 喷漆车间 常用工具"。
第一条结果是一份行业标准清单。喷漆车间的工具包括:喷枪、打磨机、遮蔽膜、刮刀、色卡、粘度杯——
粘度杯。
圆柱形。金属制。直径3-4cm。长度约10-15cm。用于测量涂料粘度。
她翻回周秀兰的尸检照片,放大右手掌心的压痕。
压痕的形状——不是光滑的圆柱。表面有细微的纵向纹路。粘度杯的表面正好是纵向加强筋结构。
周秀兰死前最后抓住的,是一个粘度杯。
喷漆车间的工具。
凶手带着喷漆车间的工具,出现在仓库天台,推了她。
而那个人——身高165-170,穿深色衣服,帽子压低——
沈知夏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所有目击描述、所有物证指向的体型特征,都指向一个范围:中等身高,偏瘦,行动敏捷。
不是钱德标。钱德标一米七八,体格壮实。
不是赵永年。赵永年如果活着,按照2019年的记录,他一米八三,体重九十公斤。
不是孙浩。孙浩一米八五,瘦高。
那会是谁?
她打开七年前火灾案的卷宗,翻到现场人员名单。
在场人员一共十四人:行政主任、安全主管(钱德标)、副院长、赵永年、三名医生、五名护士、两名技工——
技工。
两名技工。
其中一名技工的名字,在卷宗里只出现了一次,在"在场人员确认签字"页的最末行。
名字很普通:陈远。
性别:男。年龄:2019年时二十四岁。岗位:喷漆车间技工。
火灾后,他的去向——
沈知夏翻到最后一页。人员去向登记表。
行政主任:留任至医院关停。
钱德标:离职,入职物流园。
赵永年:失联。
医生护士:分流至其他医院。
两名技工:一名(王建军)调往其他修理厂,2019年底因交通事故死亡。
另一名——
陈远:2019年7月离职,去向不明。未登记新单位。
去向不明。
和赵永年一样,消失在火灾之后。
但陈远的身高——沈知夏翻到他的入职登记表复印件——
168cm。
她把数字写在白板上,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在圈外面画了第二个圈,写上:周秀兰掌心压痕——粘度杯——喷漆车间工具。
第三个圈:RemoteCam截图——身高165-170cm——深色衣物——提长方形物体。
第四个圈:面包车后厢血迹——赵永年DNA——三个月内。
所有圆圈最终汇聚到一个点上。
陈远。喷漆车间技工。168cm。火灾后消失。可能一直和赵永年在一起。
可能——他才是那个在天台上,用粘度杯砸向周秀兰后脑、将她推下四楼的人。
而他的动机——
沈知夏拿起那张周秀兰手绘的地图,看着"老港"两个字旁边画的一个小符号。
是一个圆圈里面一个点。她当时以为是标注,但现在她认出来了。
那是喷漆车间的平面图符号。周秀兰画的是喷漆车间的某个具体位置。
那个位置,在消防图残片上对应的是——
C-7。
和物流园C区7号仓库,同一个编号。
——第一卷·第四章 完——1
节奏拿捏得特别好,氛围也很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