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山的雪,落了整整一百年。
无人记岁,无钟报时。荒峰寂谷之间,岁岁寒冬覆白,春从不归,秋不曾至。仿佛自百年前那场惊天浩劫过后,这座昔日冠绝六界的仙山,便永远困在了凛冬之中,再无四时更替,只剩无尽风雪,埋葬旧年仙踪。
世人皆言,青冥山死了。
灵脉崩断,主峰坍塌,万千仙徒湮灭于一夜烽火戾气。昔日云绕琼楼、钟鸣千壑的仙家圣地,沦为三界人人避之不及的废土凶地。百年光阴流转,江湖新仙辈出,魔道几番更迭,世间早已无人再提青冥旧事。那些轰轰烈烈的盛名,那些刻骨铭心的恩怨,尽数埋在层层积雪之下,成了无人敢问、无人敢忆的过往。
唯有一人,长居死地,岁岁独守。
废殿檐角朽木垂垂,积雪厚逾数寸,风一吹,细碎雪沫簌簌坠落,落满空寂的白玉栏杆。
谢清寒立在殿前露台,一身素白广袖长袍,料子是最普通的旧布,洗得干净通透,经年未换,却始终一尘不染。他身姿清挺孤直,如孤峰覆雪,如寒玉藏锋,立在漫天风雪里,几乎要与这空山白雪融为一体。
眉眼极淡,眉目清绝得近乎虚无。长睫低垂,掩去眸中所有波澜,面上无喜无悲,无惊无叹,仿佛这世间万事万物,都再难在他心底掀起半分涟漪。
百年了。
整整一百年。
百年前天火焚山,仙门倾覆,满目焦土血色。他从漫天业火与尸山血海之中活了下来,是青冥山唯一的幸存者。
昔日师门师长、同门挚友、万千弟子,尽数葬于那场浩劫。唯独他孑然一身,守着满目残垣断壁,留在了这座死寂荒山。
旁人皆道青冥山怨气深重、煞气相缠,百年间无人敢踏足半步。可只有谢清寒知晓,这座山哪里是凶地,不过是一座巨大的坟茔,葬着他所有的前尘,所有的热闹,所有尚且温热的过往。
百年朝夕,朝看寒雾漫山,暮听风雪穿谷。
他不修炼,不问道,不涉红尘,不沾纷争。灵脉断裂之后,他修为散尽,早已不复当年顶尖仙尊之姿,只剩一副堪堪存续的躯壳,似仙非仙,似凡非凡,在岁月长河里静止、沉寂、荒芜。
世间纵有万般喧嚣热闹,皆与他无关。
这百年岁月,漫长荒芜,枯燥孤寂,日日重复,岁岁相同。好似人间一瞬,于他而言,却是熬尽心魂的无期囚禁。
风雪渐紧,冷风卷着碎雪,掠过他垂落的衣袂,猎猎轻响。
山间常年死寂,静得能听见积雪压断枯枝的轻响,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断壁残窗的呜咽。百年以来,这里除了风雪,再无别物,再无旁人。
谢清寒指尖微动,轻轻拂去栏杆上堆积的落雪。
指尖微凉,一如他百年不变的心境,冰封雪藏,再无温热。
他本以为,这一生,便这般结束了。
守着空山,伴着风雪,老死残殿,化作尘土,与这座覆灭的仙山一同湮灭,从此世间再无青冥,再无谢清寒。
前尘爱恨,陈年恩怨,师门罪责,世间流言,他尽数封存心底,不愿触碰,不愿追忆。
既然往事皆殇,不如岁岁沉寂,岁岁无争。
可今日,这百年不变的死寂,终究被人硬生生破开。
最先感知到异样的,是山间流动的风。
原本温和寒凉的山风,骤然一滞,随即裹挟着一股凛冽孤绝的气息,自山脚扶摇而上,冲破层层寒雾积雪,直直撞向死寂山巅。
那气息太冷、太烈、太重。
绝非山间寻常风雪,亦非妖邪阴煞,更非寻常仙门灵气。
那是踏遍血海苍生、历经万千杀伐,从无尽炼狱与生死劫中淬炼而出的煞气。沉凝、凛冽、孤绝,带着一身翻覆天地的执念与伤痕,霸道地撕开青冥山百年不变的沉寂,穿透层层风雪,直抵废殿之前。
露台之上,常年垂眸不语的白衣人,终于缓缓抬眼。
漆黑澄澈的眼眸,百年如死水无波,此刻竟轻轻漾开一圈极淡、极浅的涟漪,细碎微弱,却真实存在。
太久了。
太久未曾嗅到这般气息。
久到他几乎以为,此生此世,再也不会与之相逢。
谢清寒目光穿透漫天飞雪,落向浓雾沉沉的半山之处。
视线被风雪阻隔,看不真切人影,可那道熟悉到刻骨入血、融入魂魄的气息,却不会有错。
是他。
百年未见,杳无音信,生死未知的那个人。
风雪穿谷,呜呜作响,像是旧岁悲吟,又像是经年絮语。
百年前那场山崩地裂、天火焚城的浩劫,火光漫天,血色遍地,所有人都以为,该走的走了,该亡的亡了,所有羁绊早已随青冥覆灭,尽数斩断、烟消云散。
他以为此生再无交集,以为他们二人,早已是死生两隔,永无相逢之日。
却不曾想,百年之后,这人竟还活着,还能踏破千山风雪,寻至这座死寂荒山。
半山风雪之中,浓雾缓缓分开。
一道玄色身影,一步步踏雪而来。
那人一袭墨色衣袍,衣料沉厚,边角绣着暗纹,历经风尘杀伐,依旧挺拔规整。衣袂被山风掀起,猎猎作响,自带一身睥睨苍生的凛冽气场。他身姿颀长挺拔,脊背挺直如刃,立在皑皑白雪之间,漆黑与纯白极致相撞,刺眼又孤绝。
风雪落满他肩头、发间,他却浑然不觉,步履沉稳坚定,一步一步,踏碎厚雪,破开寒雾,向着山巅废殿的方向,步步登临。
距离尚远,看不清眉眼神情,可周身萦绕的沉沉戾气与杀伐之气,却铺天盖地漫上山巅。
百年未见,这人比往昔更冷、更傲,也更孤、更伤。
像是百年光阴里,日日浸于血海,夜夜困于劫火,硬生生将昔日所有温柔暖意磨尽,只剩一身冰冷锋芒,满身风霜伤痕。
谢清寒静静立在露台之上,一动不动,白衣胜雪,寂然无声。
心口沉寂百年的地方,骤然传来一丝极淡、极轻的钝痛。
不剧烈,不汹涌,却绵长不散,丝丝缕缕,缠绕心肺,将尘封百年的旧事,硬生生从荒芜记忆深处拉扯出来。
一幕幕火光血色,一声声旧岁低语,破碎、凌乱地涌上心头。
百年前的青冥山,云风温柔,岁月安稳。
彼时他还是青冥仙山最负盛名的清寒尊上,温润自持,清冷温柔,座下门徒众多,声名响彻六界。而那人,是闯尽红尘、桀骜不羁的少年,满身锋芒,一身热烈,跨越千山万水,只为奔赴他一人。
那时他们尚且年少,未有隔阂,未有误会,未有血海深仇,未有山河倾覆。
只是世事无常,天命难测。
一场浩劫从天而降,天火焚山,正邪倾覆,误会丛生,恩怨缠绕。最终山河破碎,师门尽灭,两人生生决裂,一别,便是百年。
百年光阴,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他守着空山自闭,封心锁情,妄图斩断前尘,了却余生。
而这人,却带着满身杀伐执念,跨越百年岁月,踏遍世间山河,最终寻回了他。
玄衣之人步步登高,终于行至山巅废殿之下。
他驻足于漫天风雪之中,抬眸抬眼,直直望向露台之上的白衣身影。
风雪茫茫,隔了百步距离,隔了百年疏离,隔了数不清的恩怨误会与死生离别。
四目相对的瞬间,满山风雪仿佛骤然静止。
风声停歇,雪落无声,天地万物尽数褪色、隐匿,偌大荒芜青冥山,只剩他们二人遥遥相望。
那人眉眼锋利冷冽,眼底沉淀着百年的风霜、血海的沉郁,还有深入骨髓、从未消散的执念。目光沉沉锁住白衣之人,一瞬不移,似是将百年思念、百年寻觅、百年苦楚,尽数凝于这一眼相望之中。
百年寻觅,万里奔赴,终见故人。
良久,寒风簌簌,才听见一道低沉沙哑、浸透岁月沧桑的嗓音,穿透漫天风雪,轻轻响起。
字字沉缓,句句深情,藏着跨越岁岁年年的执着与荒芜。
“谢清寒。”
“我找了你,整整一百年。”
一字一句,落进死寂空山,震碎百年冰封。
尘封百年的旧弦,蒙尘百年的过往,沉寂百年的羁绊。
于这场暮冬风雪,于这一场久别重逢,轰然复鸣。
空山落雪依旧,旧劫重启,故人归山。
这沉寂百年的青冥荒山,自此,再也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