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石城的黄昏永远裹着一层土黄色的烟。风从西边无垠的荒墟刮过来,卷着细碎的砂石与枯木碎屑,打在断壁残垣上,发出成片细密的沙沙声,像无数虫豸在啃噬骨头。
陆野站在古墟外围的半截石墙上,目光扫过脚下蔓延开的废墟。
这片墟叫灰石墟,没人说得清它存在了多少年。只知道早在灰石城邦立城之前,它就已经在这里了。倾颓的石柱东倒西歪,有的还残留着半幅模糊的浮雕,刻着没人认得的古老符文;坍塌的石室埋在黄土与杂草底下,露出黑黝黝的洞口,像一只只沉默的眼。墟里常年弥漫着淡淡的灵息,时强时弱,带着腐朽又清冷的气息。
守墟人的职责,就是守在这片废墟的边缘。
阻拦不知死活的流民闯入寻宝,处理从墟里跑出来的低阶变异灵物,不让灾祸蔓延到十里外的灰石城。说起来好听,其实就是个看门人。没有城邦俸禄,没有行会加持,守着一片凶地,熬着一天又一天。
陆野在这里守了十二年。
他纵身从石墙上跳下来,落地很轻,几乎没发出声响。身上的粗布劲装洗得发白,手肘和膝盖处都打了补丁,腰间挎着一把磨损严重的短刃,刀鞘是老周生前用牛皮缝的。他的手掌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疤,指节粗大,皮肤是常年被风沙吹出来的浅褐色,只有眉眼生得沉静,眼瞳很深,看东西的时候总像在凝神细听。
没人知道他的准确年纪,看模样也就二十出头,可眼神里的沉定,是活了半辈子的人都未必有的。
他沿着墟边的土路慢慢往前走,脚步放得极轻。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墟里的东西耳朵都灵,动静大了,能把深处的东西惊出来。
今天的墟,比往常更静。
往常这个时候,还能听见影狸在废墟间窜动的声响,还有食腐的鸦群落在石柱上聒噪。可今天,风里除了砂石声,什么都没有。静得反常,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陆野的脚步顿了顿。
三天前,有三个流民不顾守墟碑的警告,趁着夜色钻进了古墟,再也没出来。昨天城邦里来了差役,在墟外转了一圈,远远喊了几句话,大意是让守墟人进去找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陆野没应声。他守墟的规矩里,从来没有替人闯墟送死的道理。
可今天这股死寂,让他心里有点发沉。
他弯腰拨开脚边的枯草,地上有半个脚印,还很新,是昨天踩的。脚印朝着墟的深处,歪歪扭扭,看得出来人走得很慌。
是第四个闯入者。
陆野直起身,眉头微微皱起。
最近往墟里钻的人越来越多了。都是冲着那个传言来的——灰石墟底下埋着上古契盟的宝物,叫契骨,得了它,就能拥有操控万契的力量。传言传了很多年,以前没人当真。可这半年来,各地接连出现契约无故崩碎的事,死了好多灵契师,连行会都压不住流言。越来越多人觉得,是契骨要出世了,旧的契约才会跟着松动。
人人都想抢这份机缘。可他们忘了,灰石墟吃了多少年的人。
陆野没再往里走。他只负责外围巡查,核心区是禁地,老周临死前反复叮嘱,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踏进去半步。
他转身往回走,刚走出几十步,墟的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
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
脚下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身边石柱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空气里的灵息瞬间浓了一倍,带着沉闷的压迫感,压得人胸口发闷。
陆野猛地停住脚步,回身望向废墟深处。
那声音不像是任何灵物的叫声。更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沉睡了千年之后,轻轻翻了个身。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嗡鸣才慢慢散去,灵息也恢复了往常的浓度。四周重新归于死寂,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野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老周的手记里写过,墟的最底下,沉睡着契骨。它要是醒了,天下的灵契,都得变天。以前他只当是老人晚年的臆想。可今天这震动,这嗡鸣,还有最近接二连三的契约崩碎案……
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太平日子,怕是到头了。
回到守墟小屋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小屋建在墟边唯一的高地上,土石垒的墙,很厚,窗户很小,挡风沙,也防灵物。是老周当年亲手盖的,一住就是几十年,后来又传给了他。
陆野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的一声响。屋里很暗,他摸出火石,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灯火撑开一小片暖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屋子很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方桌,墙角立着个旧木柜,架子上摆着草药、磨刀石、修补工具,还有几卷旧帛书。空气里浮着干燥的尘土气,混着淡淡的草药味,是常年熬煮治伤药留下的。
他刚把短刃解下来放在桌角,就听见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不止一匹。哒哒的马蹄声踏在土路上,由远及近,很是张扬。
陆野走到窗边,借着暮色往路上望。一队骑士正朝着小屋的方向过来,约莫四五个人,都穿着体面的皮甲,马鞍上挂着裴氏家族的纹牌。为首的是个管事模样的人,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映着他倨傲的脸。
是裴渊的人。
裴渊是灰石城的掌权贵族,早就盯上了这片古墟。以前碍于灵契行会的规矩,不好明着下手。最近流言四起,民心惶惶,他怕是要忍不住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晃得人眼晕。
陆野离开窗边,走到木柜前,拉开柜门。柜子最深处,放着一本厚厚的牛皮手记。封面磨得发亮,边角卷翘,还有一道很深的爪痕。那是老周留下的东西。
他盯着那本手记看了两秒,慢慢合上了柜门。
该来的总会来。十二年前,老周把他从一场灵契灾祸的废墟里捡回来,教他守墟的规矩,教他怎么跟灵物打交道。现在老周不在了,该他守着这片地方了。
门外传来了粗暴的敲门声,伴随着管事尖细的吆喝:“守墟人在吗?裴大人有令,开门答话!”
陆野转过身,望向紧闭的木门,眼神平静无波。他整理了一下腰间的衣襟,迈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