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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腿

surviving

伊田秀夫是被一声闷响震醒的。

他强迫自己缓缓睁开眼,看见天是灰的,地是黑的,还有斑驳的红色,像是腐烂的尸体,中间夹着一片歪歪斜斜的枯草,而他身上,正压着一具血肉模糊的躯体,距离近得他都能感受到那种黏糊糊、很恶心的触感。那人半边头颅已经被炸碎,白骨裸露在外,眼球恶心地耷拉在他的嘴边,碎肉混着血沫扑面而来,腐烂与血腥的气味钻进鼻腔。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伊田猛地发力,将尸体狠狠推开。那具躯体滚落时不知剐蹭到什么,土地轰然炸开,尸体碎块四散飞溅。

伊田怔怔地看着,分不清是惊吓还是脱力。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躺在路人的战场上试着动了一下右腿,没有反应。他又试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

他终于有力气坐起来低下头去看。

右腿从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了。断口处裹着一层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渗着黑红色的血,血里混着泥土和碎草屑,看着触目惊心。在他旁边有一截枪管,是他的三八大盖的枪管,被炸的弯成一个奇怪的弧度,深深插在泥地里。

他盯着那截断腿看了很久。奇怪的是,他不觉得疼。他只是觉得冷。冷从断口处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爬到胸口,像一条巨大的毒蛇,滑腻腻的缠在他身上。他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远处有枪声。很密。他听不出是哪边的枪。也许是自己的,也许是敌人的。他分不清。他只知道,他躺在这里,天是灰的,地是黑的。

他闭上眼睛。

这时候感觉到痛,痛苦的想吼叫,但他的声带仿佛也和他的腿一样被炸没了,只能发出“呵呵”的声音,像风穿过破败的机器。

伊田是在三个月前被征兵的。

那天他刚从学校回来。他在东京的一所普通中学念书,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差。他喜欢理科,尤其喜欢生物学。他喜欢看显微镜下的细胞,那些小小的、圆圆的、一动一动的小东西,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心跳。

他夹着课本,走过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矮矮的木房子,房子的屋檐上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清脆的像是风在歌唱,这个夏季是如此的漫长又炎热。他在巷子口看到了那张告示。

告示贴在电线杆上,红纸黑字,写着:“大日本帝国陆军,招募英勇男儿,年龄十八岁以上,体格健壮者,均可报名。为天皇效力,无上光荣。”

告示下面围了一群人。有人在津津有味的看,有人在评头论足的议论,有人在煞有其事的点头。伊田没有停下来。他低着头,快步走过那条巷子,推开了自己家的门。

母亲在厨房里做饭。味噌汤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混着她的味道。父亲坐在矮桌前看报纸,戴着老花镜,眉头微微皱着。美子趴在榻榻米上,用一支短短的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おかえり?”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笑了一下。(译:回来了?)

“うん。”伊田把书包放下,坐到美子旁边。(译:嗯。)

美子在画一只猫。猫的耳朵画得太大了,尾巴画得太短了,不像一只猫,反倒像一只兔子。

“これは何?”伊田问。(译:这是什么?)

“こちら、シロちゃんだよ。”美子说(译:这是小白)

伊田摸了摸美子的头。美子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床。

那天晚上,伊田躺在被子里,听着外面的风铃声和树叶的沙沙声。他想起了那张告示。红纸黑字。“为天皇效力,无上光荣。”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头。

他不想去。他想上学。他想每天闻味噌汤的味道,想每天听风铃的声音,想每天摸美子的头。

想每天都回家。

他以为他可以不去的。

三个月后,他收到了一封征召令。信封是褐色的,上面盖着红色的印章。他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他的名字、地址、集合时间和地点。

他拿着那张纸,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云卷云舒,悠悠地飘了过去。天空蓝的不正常,但明亮极了。

今天是个好天气!

美子从屋里跑出来,问他怎么了。他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里,摇了摇头。

“遠くへ行ってくる。”(译:我要出趟远门)

美子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是两颗河水里的石头。

“いつ帰ってくるの?”(译:什么时候回来?)

伊田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此时的太阳被吹过来的云层微微遮盖住,挡住了一点过于耀眼的阳光。

“すぐだよ。”(译:很快的。)

伊田是被分配到关东军某师团某联队某大队某中队某小队的。他记不住那些编号,他只记得他的军曹田中,是个矮矮胖胖的男人,脸上总是带着笑。

田中军曹教他打枪。三八大盖很长,比他还高。他端起来的时候,枪口总是沉的往下掉。田中军曹踹了他一脚,恶狠狠的骂了他一句废物,他颤颤巍巍的又端起来,枪口还是往下掉。田中军曹气的又狠踹了他一脚。

他学了三天,才能颤抖着把枪端平。又学了五天,才勉强能瞄准靶子。又学了七天,才能克服恐惧扣下扳机。

他不想学。但他害怕田中军曹。田中军曹踹人的时候,皮鞋头很硬,踹在腰上、腿上,疼得他直不起来身体。他不想被踹。

他第一次开枪的时候,枪托撞在他的肩膀上,后坐力撞得他往后一仰,摔在地上。田中军曹恶狠狠的骂他:“役立たず!銃すらしっかり構えられないのか?飯の無駄だ!”(译:没用的废物,连枪都端不稳,饭都浪费了!)他爬起来,把枪端好,又开了一枪。这一次,他没有摔倒。但后来他发现他的肩膀肿了,肿得很高,碰一下都撕心裂肺的疼。

他晚上躺在营房里,看着自己的肩膀。肩膀上的皮磨破了,渗出了血,血和衣服粘在一起。他咬着牙,把衣服从伤口上撕下来,带下一丝一缕的皮肤组织。

他旁边躺着一个老兵。老兵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过了一会儿老兵突然出声,声音幽幽的,听得人骨子里冒寒气:“怖がらない。慣れれば大丈夫だ。”(译:别怕。习惯就好了。)

伊田没说话。

他睡着了。

或者…他还不想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