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天光初亮。
王府东侧校场,鼓声沉沉而起。
韩雍依昨日和云飞扬商定的安排,召沈策与几位掌兵的校尉一同过来议事。只是议事不在静思院的书斋,改在了校场旁的观兵高台。
沈策接到传唤之时,心底仍存芥蒂。他暗自揣度,许是王爷要当着众人的面,为那位白衣谋士立威。他紧了紧腰间佩刀,带着另外三名校尉,快步登上高台。
高台风大,视野开阔。校场之中,乡勇们分成数队,正在操练阵型。盾兵在前,长戈在后,进退随令旗而动,脚步声震得黄土微微发颤。
云飞扬已经先一步到了。一身素衣,没有披甲,也没有佩剑,只立在高台一侧,静静往下看。晨光落在他身上,清瘦的身影在一众戎装武人之间,显得格外单薄。
韩雍一身轻便劲装,立于正中,笑看向众人:“今日不必拘礼。把先生请来,不是要空谈笔墨策论,是一同看操练,说一说咱们这支队伍的长短之处。往后行军布阵,诸位在阵前,先生定谋划策,彼此总要知根知底。”
沈策抱拳应是,目光下意识扫向云飞扬,带着几分审视。其余校尉也悄悄交换眼神,心底都在疑惑:一个久居深山、只握笔杆的读书人,能看懂沙场阵型?
底下鼓声一变,队伍开始演练锋矢阵。令旗挥动,士卒向前突进,盾戈配合,声势看着也算齐整。
一队演罢,校尉正要开口夸赞,云飞扬先轻声开口,声音清泠,不大,却足以让高台上几人尽数听见。
“阵型看着整齐,内里有三处弊病。”
话音一落,沈策眉峰微蹙。
“其一,盾兵与长戈兵间距过宽。若是遇上敌方骑兵冲阵,盾阵一被撕开,戈兵来不及补防,前后便断成两截。其二,转向迟缓,旗令传达到队尾总要慢半息,一旦遭遇伏击,来不及变阵。其三,士卒负重不均,前排盾甲厚重,后排却几乎无甲,冲锋之时,久战之后,前后耐力相差悬殊。”
他一句一句,条理分明,目光始终落在校场的队伍之上,没有半分炫耀之意。
几名校尉面面相觑,一时哑口无言。这些都是他们日日操练,隐隐察觉却不曾梳理清楚的问题。
沈策心底一震,原先那点轻视,先去了三分。他本以为云飞扬只懂粮草舆图,不懂行伍,不料一眼便能看穿阵中的要害。
“先生所言…… 属实?” 一名年轻校尉忍不住开口。
“你可再传令,让他们演练一次侧翼受袭的应变。” 云飞扬淡淡示意。
校尉依言挥动令旗。
果然,队伍侧翼一遇佯攻,原本连贯的阵型立刻慌乱,前排盾兵自顾格挡,后排戈兵进退失据,左右难以呼应,破绽暴露无遗。
韩雍看着场中的乱象,转头看向沈策:“沈统领,你常年带兵,可有法子修正?”
沈策沉吟片刻,道出自己的想法,无非是多练转向、压缩队距,只是未曾想过负重调配一事。
云飞扬静静听完,继而缓缓补全方略:“队距当缩三尺,令旗增设副旗,分传左右两翼。甲胄不必人人厚重,可按位置分派,前排重盾重甲,中排轻盾,后排戈兵配护心短甲,节省运力,也能让全队耐力均衡。另外,可设游骑斥候在外,一旦有警,提前传讯,不必等到敌兵近身,才仓促变阵。”
每一条,都落地可行,不是纸上空言。
沈策望着云飞扬,先前心底那道隔阂,悄然松动。他原以为谋士只会坐在帐中,抛出莫测的计策,如今才知,这人对战阵、兵士的难处,看得通透。
“先生高见。” 沈策郑重一揖,这一礼,是发自内心的信服,“属下受教了。”
云飞扬微微颔首,并无自得之色:“我不过是看图册、观进退,纸上得来终究有限,具体操练,还要靠诸位。我只辨利弊,上阵杀敌,是诸位的本事。”
韩雍在一旁看着,唇角扬起明朗笑意。他要的便是这般局面,不必靠自己强压众人,让他们亲眼看见云飞扬的才干,信服自来。
晨光渐高,校场操练继续。
几人便立在高台之上,一边看,一边商议。从阵型排布,说到哨探暗线,又转到坞堡防御、粮草转运。云飞扬话不多,但每一次开口,总能切中要害。沈策与校尉们渐渐放开,主动向他问询,不再有先前的戒备。
待到中场休息,士卒暂歇,高台上安静下来。
风卷起尘土,掠过高台栏杆。韩雍侧过头,低声对云飞扬笑道:“今日辛苦你。我还怕他们固执,难以接纳。”
云飞扬垂眸,望着下方席地而坐、擦汗饮水的乡勇,轻声道:“他们忠心于你,只是不熟悉我。如今看清我不会拖累大局,自然愿意听。”
他顿了顿,目光轻移,撞上韩雍温热的视线,便微微错开,补充一句:“军心是根基,若是帐下人心不齐,再好的谋划,也无从施展。”
“我明白。” 韩雍声音放得更轻,“往后但凡议事,我都会让他们多与你沟通。你若有不便直言之处,也可以单独告知我。”
云飞扬没有应声,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他站在高台上,看着校场上这些朴素的青壮。他们本是田间农户,只因苛政乱世,才拿起戈盾。他筹谋布局,步步算计,所求,正是护这般寻常百姓安稳度日。可这条路越往下走,杀戮与取舍便会越多,他肩上的担子,也一日重过一日。
正这时,一名暗卫快步奔上高台,神色凝重,单膝跪地,递上一封蜡封密信。
“王爷,京城急信。”
韩雍神色一敛,拆开信纸,目光飞快扫过,指尖缓缓收紧。
信是安插在皇城的眼线送来。吴殇帝柳昶听闻齐良王境内募乡勇、修坞堡,已然生疑,下旨遣一名御史,不日便要前来封地巡查,名义上是核查田亩赋税,实则是来探听虚实,探查韩雍是否有异举。
沈策见状,心头一紧:“御史前来?此人若是存心挑错,处处罗织罪名,于我们极为不利!要不要…… 在路上设法阻拦?”
这话暗藏杀机。若是截杀御史,一时可以遮掩,却等于直接向朝廷亮出反迹,引大军围剿。
其余校尉也屏息等候。
韩雍将信纸递给云飞扬。
云飞扬接过,一目看完,神色依旧平静,片刻之后,缓缓开口:
“不必拦,也不必动杀心。”
他抬眼,目光清明:“御史奉旨而来,我们若拦,便是不打自招。不妨敞开大门,以静制动。”
韩雍看向他:“先生有安排?”
“御史要查田亩,账册先行整理妥当,赋税依律上缴,无可指摘。乡勇依旧对外宣称,只为防备山匪劫掠。王爷照旧游猎宴饮,如常行事。” 云飞扬语速平稳,“只是暗中传令各个坞堡,藏好兵器,收敛粮草,所有隐秘据点,尽数封藏,不留半点痕迹。同时派人盯住这名御史,记下他随行之人、落脚之处,他在封地的一言一行,皆要上报。”
沈策思忖片刻,点头称是:“这般稳妥。可若是御史刻意构陷,凭空捏造罪状?”
“他要构陷,也需凭据。我们不留凭据,他便无从下手。” 云飞扬淡淡道,“若是他执意罗织,自有别的法子应对,眼下首要,是沉住气,不露破绽。”
韩雍将信揉起,目光沉定:“好,便依先生之计。沈策,你立刻下去安排,传令各处据点严加隐匿,不可有半分疏漏。”
“属下遵令!” 沈策抱拳领命,转身快步下高台。
校尉们也各自散去,整顿队伍,安排操练。
高台之上,只剩韩雍与云飞扬二人。
风拂动云飞扬的素白衣角。他望着远方通往京城的官道,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京城的目光,已经落到齐良封地。罗网渐近,他们蛰伏的时日,正在一点点缩短。
韩雍静静站在他身侧,和他一同望向远方,声音清朗,带着一份笃定:“不必忧心。无论来什么风浪,我同你一起接着。”
云飞扬侧首看他。日光落在韩雍眉眼之间,热烈明亮,一如初见青冥谷风雪之中的模样。
心底那一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暖意,又悄悄浮起。他很快压下,轻轻应道:“嗯。”
校场上鼓声再度响起,铿锵震耳。
大风,已经自京城方向,遥遥吹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