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张妈
天没亮透,云檀就醒了。
他蹲在炭盆跟前生火,火石打了七下,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干松针上,松针轰的一下着了,烟直往他脸上扑,呛得他连打三个喷嚏。
沈惊枝坐起来。
他昨晚没睡实,枕头底下的木牌硌了他半宿,后颈僵得像块石头。他揉了揉脖子,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轻,像猫踩雪。
“有人。”他说。
云檀手里的火石“当啷”掉在地上。
他猫着腰凑到窗根底下,用指尖捅破窗纸,往外瞄。院门口站着个婆子,穿青布棉袄,棉袄袖口补着两块补丁,手里拎着个食盒,食盒上盖着块蓝布。
是张妈。
她来的比谁都早。
云檀回头看沈惊枝,嘴型动了动:“她自己来的。”
沈惊枝点头。
他下床,把那件红嫁衣从椅子上拎起来,往床上一扔,用被子盖住。刚盖好,门就被轻轻敲了三下。
“沈公子,起了吗?”
张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墙外头的人听见。
云檀过去开门。门一开,张妈侧身挤进来,反手把门闩插上,插得比云檀昨晚还急。她把食盒往桌上一放,蓝布掀开,露出两个热包子,一碗稀粥,粥面上飘着几粒咸菜。
“趁热吃。”她说。
沈惊枝没动筷子。
他看着张妈的手。那双手上全是针脚,指腹上的茧子厚得像层壳,指甲缝里卡着点红丝线的碎渣,洗都没洗干净。
“张妈,”他说,“嫁衣是你缝的。”
张妈手里的帕子抖了一下。
她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抬头看沈惊枝,眼睛里的光躲躲闪闪,像被人追着的耗子。“是……是我缝的。老爷吩咐的,连夜赶工。”
“里衬上的图,也是你绣的。”
张妈的脸瞬间白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到桌角,桌上的稀粥晃了晃,粥水洒出来一点,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在她鞋面上。她没躲,就那么站着,鞋面上湿出一块暗印。
“我……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她声音发颤。
“你知道。”沈惊枝说,“十三道弯,十三个中转站,最后一站标着雁回关。那是铁线图。”
张妈腿一软。
她顺着桌沿滑下去,蹲在地上,手捂着脸,没哭,肩膀抖得像筛糠。“我没绣过……我真的没绣过……”
“你绣了。”沈惊枝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绣的时候,扎破了手指。第三道弯的位置,有一滴血渗进布里,现在还留着印子。”
张妈猛地抬头。
她盯着沈惊枝,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过了好半天,她从棉袄内层的暗兜里摸出个东西,是半块碎银,银子磨得发亮,边缘缺了个角。
“这是……二十年前,一个人给我的。”她说,“他让我把这张图绣进嫁衣里,代代传。”
“谁?”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张妈说,“他穿黑衣服,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划到下巴。他给了我这半块银子,说等沈家有人嫁进王府那天,把图缝进去,图就能活。”
“活了干什么?”
“我不知道。”张妈哭出声了,“我真的不知道!我针线房里的人,谁敢问老爷的事?我只知道,这图要是带进安王府,沈家就完了。”
云檀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个板凳腿,听见这话手一松,板凳腿“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完了?”他说,“那公子嫁过去,不就成替罪羊了?”
张妈点头,眼泪砸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湿点。“安王看见这图,第一反应就是——沈家把通敌证据送上门,要跟他同归于尽。他肯定会先杀了送图的人。”
沈惊枝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红嫁衣露出来,金线在晨光里闪,像无数只眼睛盯着他。他伸手,指尖摸到第三道弯的位置,果然有一块暗褐色的印子,像干了的血。
“张妈,”他说,“你绣这图的时候,还有谁在旁边?”
“没人。”张妈擦眼泪,“老爷把针线房的人都支走了,就留我一个人在西跨院,锁着门缝了三天。”
“锁着门?”
“嗯。”张妈说,“门从外头锁,我出不去,饭从窗洞递进来。我缝完最后一针,开门的时候,看见管家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刀,刀上有血。”
云檀的脸白了。
“血……谁的血?”
“针线房的李妈。”张妈声音发飘,“李妈前一天进来送线,撞见我绣图。第二天,她就掉井里了。”
屋里静了。
只有粥碗里的热气往上冒,冒到半空,凉了,散了。窗外头的雪又开始下,雪片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像有人在窗外数脚步。
张妈忽然抓住沈惊枝的裤腿。
“公子,你跑吧。”她哭着说,“现在跑,还来得及。往南跑,过了渡口,别回京城。你要是嫁进安王府,不出三天,你就得横在王府的乱葬岗里。”
沈惊枝低头看着她。
他看见张妈棉袄的领口破了,露出里头的旧棉絮,棉絮黄得发灰。她这双手,缝了一辈子嫁衣,缝过沈家大小姐的,缝过京中贵女的,最后缝了一张催命图,缝在他的嫁衣里。
“我跑了,你怎么办?”他说。
张妈愣了。
“管家知道你跟我说过话。”沈惊枝说,“我前脚跑,他后脚就把你扔井里。”
张妈的手松了。
她瘫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像魂被抽走了。“我……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四个人,靴子踩雪的声音很重,往这边走。云檀脸色一变,冲过去把张妈往床底下推。“快躲起来!”
张妈连滚带爬,刚钻进床底,门就被踹开了。
管家站在门口。
他身后跟着两个护院,手里都拿着棍子,棍子上沾着雪。管家脸上堆着笑,那笑没到眼睛里,像贴上去的。
“沈公子,起了?”他说,“老爷让我来问问,嫁衣试得合不合身。”
沈惊枝站着。
他的手背在身后,指尖碰到枕头底下的木牌,凉得刺骨。
“合身。”他说。
管家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扫过桌上的包子,扫过地上的板凳腿,最后落在床底下。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门槛上,发出咯吱一声。
“张妈呢?”他问。
“走了。”沈惊枝说,“送完东西就走了。”
管家笑了。
他弯腰,手往床底下伸。云檀的拳头攥紧了,就要往上冲,沈惊枝一个眼神按住他。管家的手在床底下摸了一圈,摸出来一根红丝线,线头上还带着针。
他把丝线举起来,对着光看。
“张妈手快。”他说,“针都落这儿了。”
沈惊枝没接话。
管家直起身,把丝线揣进怀里。他看了沈惊枝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沈公子,腊月十六的日子,别误了。误了,谁都活不成。”
说完,他转身走了。
护院跟着他出去,门被带上,“咔哒”一声,从外头锁死了。
云檀冲过去拽门,门闩被外头的人插上了,拽不动。他转过身,脸都急红了。“他们把咱们锁起来了!公子,咱们被关起来了!”
床底下传来动静。
张妈慢慢爬出来,脸上全是灰,头发上沾了蜘蛛网。她看着被锁死的门,忽然从棉袄袖子里摸出一把剪刀。剪刀尖磨得很锋利,闪着冷光。
“我有后门钥匙。”她说,“针线房的后门,通着后街的水沟。咱们现在走。”
沈惊枝看着那把剪刀。
剪刀上锈了一半,刃口磨得发亮。他忽然想起昨天纪沉说的话——替嫁不是死局,但偷东西是。
他又想起嫁衣里的十三道弯。
“不走。”他说。
云檀傻了。
“公子?”
“不走。”沈惊枝重复了一遍。他走到床边,把那件红嫁衣从被子底下拽出来,抖开。里衬上的红线图在晨光里露出来,十三道弯,像十三条蛇趴在白布上。
“我带着这张图,去安王府。”他说。
张妈手里的剪刀“当啷”掉在地上。
“你疯了?”她喊,“安王会杀了你!”
“他不会。”沈惊枝说,“他要的不是我这条命。他要的是这张图。”
他把嫁衣叠起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子里。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把铜钥匙,钥匙柄上的“沈”字磨得发亮。
“我去安王府,不是替死。”他说,“我是去递投名状。”
云檀站在原地,看着他。半天,他把地上的板凳腿捡起来,往怀里一塞。
“行。”他说,“你去哪儿,我跟哪儿。”
张妈看着他们俩。
她蹲下去,把剪刀捡起来,插进棉袄腰带上。“我针线房还有半卷红线。我跟你们一起去。”
沈惊枝看着她。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雪片把别院的瓦全盖住,把沈家的院墙全盖住,把整个京城的屋顶全盖住。白茫茫一片,像谁把所有路都埋了。
但路没埋。
路在嫁衣的里衬上,在十三道弯里,在雁回关的方向。
沈惊枝走到窗根底下,捅破窗纸往外看。院门外,管家的背影还没走远,他手里攥着那根红丝线,走一步,丝线在风里飘一下。
像一根引魂的线。
沈惊枝笑了一下。
他把枕头底下的木牌摸出来,揣进最贴身的里衣口袋里。木牌贴着胸口,被体温焐得越来越热。
腊月十六。
还有三天。
安王府的迎亲队伍,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