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替嫁
雪是前夜下的,到早上还没停。
沈家祠堂的门槛上落了一层,薄,踩上去先化,化了又冻,冻成一层滑。沈惊枝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闷响一声。没人看他。
他数地砖。从蒲团数到供桌,一共十九块。第十七块是后补的,颜色浅,像块膏药贴在青砖上。
供桌上的油灯灭了,灯芯烧成炭,冒一缕细烟。香灰积了半寸,香炉里插着三根香,燃了两根,第三根歪着,灰要掉不掉。
沈明章站在供桌后头,背对着他们,手背在后面,指甲修得干净。
沈惊枝看了一眼那指甲,又低下头。
“人都到了。”沈明章说。
沈清曜跪在左边,咳了一声。他咳得轻,咳完拿手背蹭了下嘴。袖口是新的,月白色,绣竹叶,绣工是苏州的,针脚细。沈惊枝认得这袍子,是去年腊月做的,做了三件,嫡兄挑走了那件月白的。
他自己穿的是旧棉袍,深灰,袖口磨出了毛边。
“你兄长病了。”沈明章转过身来。
沈惊枝抬眼。
“安王府的帖子下了。”沈明章把一张纸搁在供桌上,纸角压着香炉,纸面被风吹得动了一下,“腊月十六,迎亲。”
沈清曜又咳。这回咳得重,弯下腰去,肩膀一抽一抽。旁边伺候的小厮递茶,他摆手。
“他咳了两个月了。”沈明章说,“太医院的人说,他这身子,进了安王府,活不过一年。”
沈惊枝跪着,没动。
“安王你知道吧。”沈明章说,“萧长珩。掌北衙兵,管暗狱。京城里叫他活阎罗。”
沈惊枝知道。谁都知道。
“满朝文武,没人敢把女儿嫁过去。”沈明章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动一下就收回去了,“沈家敢。”
“沈家嫡女早死了。”沈清曜忽然说。
声音不大,但祠堂里回了一下。
沈明章看他。
“我说错了。”沈清曜低下头,“妹妹三岁那年就没了。”
“所以你去。”沈明章看着沈惊枝说。
沈惊枝的膝盖还跪在第十九块砖上。这块砖凉,凉气从裤子里往上走,走到腰。
他听见外头有扫雪的声音。沙,沙,沙。扫帚扫过石阶,扫到墙根,停了。
“我?”他问。
“你。”
“我是庶子。”
“安王府要的是沈家的儿子。”沈明章说,“姓沈就行。”
沈惊枝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冻得有点红,指节上有一道口子,昨天劈柴裂的,没结痂,翻着一点白皮。
“清曜体弱,你是他弟弟。”沈明章说,“兄弟两个,长幼有序。你替他,是替沈家。”
沈惊枝没接话。
沈清曜忽然站起来。他站得急,袍角扫过蒲团,带起一点灰。
“父亲。”他说,“我……我病着,我起不来身,我……”
“坐下。”
沈清曜坐下了。坐得很慢,一寸一寸地矮下去,最后跪回蒲团上,膝盖磕到石头,他也闷哼了一声。
沈惊枝看了他一眼。
嫡兄的脸白,嘴唇没血色,眼下两片青。是病了。但不是活不过一年的病。沈惊枝在别院住过三年,见过这种脸——装病的脸。真病的人眼睛是浑的,嫡兄的眼睛是清的,清得能看见灯。
沈惊枝低下头。
“好。”他说。
沈明章愣了一下。
他大概准备了另外的话,威逼的,或者拿银子哄的,都行。沈惊枝这两个字出来,他把那些话咽回去了,喉结动了一下。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沈惊枝说,“父亲,我问一句。”
“问。”
“嫁过去以后,沈家管我吗?”
祠堂里静了。
沈明章看着他。那眼神沈惊枝熟,小时候偷了库房钥匙被抓住,父亲就是这么看他的,先看脸,再看手,最后看脚,像在估这块料能卖多少。
“管。”沈明章说,“你安安稳稳做你的王妃,沈家自然管。”
沈惊枝点头。
他磕头。磕了三个,额头碰在青砖上,第一下实,第二下轻,第三下几乎没碰着。这是别院里的规矩,磕头要留三分,留的那三分是给自己留的。他小时候不懂,被打过两次就懂了。
“起来吧。”
沈惊枝站起来。膝盖麻了,站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供桌边。手指碰到桌面,桌面有一层油,滑。他收回手,在袖子上蹭了蹭。
“三日后过礼。”沈明章说,“这期间你不许出别院。”
“是。”
“你母亲那边——”
“我母亲死了。”沈惊枝说。
沈明章看了他一会儿。
“她坟头的草,我已经让人清了。”他说,“你别多想。”
沈惊枝没答。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门槛上那层薄冰还在。他抬脚跨过去,脚底滑了一下,手在门框上撑了一把。门框上有一层灰,冬天积的,春天也没擦。
外头雪停了。
云檀在廊下站着,缩着脖子,手里抱个手炉,手炉早凉了。看见他出来,小跑过来,脚在雪地里踩出一串印子,深一脚浅一脚。
“公子。”他压着嗓子,“怎么样?”
“回去说。”
“老爷打你了?”
“没有。”
“那清曜少爷哭没哭?”
“没哭。”沈惊枝说,“咳嗽。”
云檀“哦”了一声,跟在他后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祠堂。
祠堂的门槛上,雪化了。有一小块地方湿着,湿出个脚印的形状,五根脚趾头都看得清。
“公子,”云檀说,“您踩雪了?”
沈惊枝低头看。
他鞋底是湿的,湿到脚背。但他走的时候没踩雪。廊下扫得干净。
他没说话。
走了。
——
别院在西边,靠着后罩房。屋子朝北,冬天不见太阳,墙根一年四季返潮。沈惊枝进屋,先闻见霉味,然后闻见炭味。炭是劣炭,烟大,呛嗓子。
他把门关上。
云檀跟进来,反手插上门闩,插了两下没插上,第三下才插进去。
“公子。”
“嗯。”
“您真答应啦?”
沈惊枝把湿棉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头穿件单衣,单衣也潮。他坐下去,椅子腿有点瘸,坐上去往左歪,他就歪着坐。
“答应了。”
“那……”云檀站在他跟前,手在袖子里绞,“那咱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跑啊。”云檀说,“趁三天,跑。我知道南门有个狗洞,钻出去就是护城河,过了河是官道,往南走三十里有个渡口——”
“跑不了。”沈惊枝说。
“怎么跑不了?”
“我跑了,沈家会说别院的小侍偷了东西。”沈惊枝说,“你跑。你跑了,官府贴你的画像,贴到渡口。”
云檀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那我把你背着。”
沈惊枝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一下就收回去了。
“云檀。”
“哎。”
“把窗关上。”
云檀去关窗。窗纸破了一角,用纸糊过,糊歪了。他伸手压了压,压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灯吹得晃。
灯芯爆了一下。
沈惊枝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是个小布包,巴掌大,深蓝布,包了两层。他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一块木牌。巴掌大,杉木的,正面刻字,字被磨平了,看不清。背面有一个印,印是朱红的,边角掉了,剩个残印。残印里能辨出半个字,像个“宗”。
“这什么?”云檀凑过来。
“别动。”
“哪儿来的?”
“祠堂。”沈惊枝说,“供桌底下,香炉后头。垫着砖头,砖头是活的。”
云檀张着嘴。
“老爷不知道?”
“不知道。”
“那您拿它干什么?”
沈惊枝把木牌翻过来,用指甲刮了刮那个残印。指甲缝里塞进一点朱红,洗不掉。
“我三岁那年,”他说,“我娘抱着我去过一趟祠堂。她把我放在蒲团上,她自己跪下磕头。磕完,她从供桌底下摸了个东西出来。”
“就这个?”
“就这个。”沈惊枝说,“她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为什么放回去?”
“不知道。”沈惊枝说,“她哭了。哭完抱着我回别院,一晚上没说话。”
云檀不说话了。
窗外头有人扫雪,扫帚声又响起来。沙,沙,沙。扫到墙根停了,然后是一声狗叫,很短,叫完就没声了。
沈惊枝把木牌重新包好,塞进枕头底下。
“公子。”云檀说,“您是不是早就知道要替嫁?”
沈惊枝躺下,把被子拉上来。被子薄,压着不暖和,他往里缩了缩。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沈家养我这么大,不是白养的。”
“那您为什么答应?”
“我不答应,沈家会找别人。”沈惊枝说,“找个听话的,找个好摆布的。那时候这别院的人,一个都留不下。”
云檀在黑暗里站着,站了很久。
“公子。”
“睡吧。”
“我睡地下。”
“嗯。”
灯吹了。屋里黑下来,黑里有炭的烟味,有霉味,有雪化在窗纸上的潮味。
沈惊枝睁着眼。
他想起祠堂里那块第十七块砖。后补的,颜色浅。
他小时候见过有人补那块砖。是秋天,一个瘸腿的老石匠,蹲在祠堂门口,敲敲打打了半天。老石匠补完砖,收拾家伙走了,走之前跟看门的老头说了一句:“底下埋着东西呢,动不得。”
老头说:“埋什么?”
老石匠说:“我哪知道。反正动不得。”
那时候沈惊枝七岁,躲在廊柱后头听。他记住了。
后半夜,雪又下起来。
打在窗纸上,沙沙沙,跟扫帚一个声。
沈惊枝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块木牌的边。杉木的边,磨得圆,硌手。
他握着,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