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带来的眩晕一瞬间被惊得散得干净。
杨博文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脚步踩过地上散落的啤酒瓶碎屑,他什么都顾不上,伸手一把扳住那人的肩膀,用力将人转过来,强迫对方抬眼,和自己对视。
昏暗的灯光落在这张脸上。
当年少年脸颊上干净的稚气早就被磨去,轮廓锋利了许多,眼底沉淀着一层沉敛的平静,那是常年在底层挣扎、习惯藏起情绪才有的镇定。
左奇函目光落在杨博文身上,先是猛地一怔。
仅仅一瞬,那点错愕就被他稳稳压了下去。
他静静看着眼前一身昂贵西装、浑身裹挟着上位者气场的男人,心底轻轻掠过一句:六年了,他变了好多,我差点认不出。
杨博文的眼眶瞬间蓄满泪水,水汽漫上来,视线一片模糊。他死死盯着这张朝思暮想了六年的脸,指尖还扣着对方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是他。
真的是他。
是他找了整整六年的左奇函。
可左奇函只是淡淡开口,语气疏离客气,像面对一个毫无交集的陌生贵客:“杨总,你认错人了。”
熟悉的嗓音撞进耳朵里,和记忆里田埂上、土坯屋里那个温柔喊他博文的声音,分毫不差。
杨博文整个人僵住,心口像是被狠狠攥紧。
“我没有认错,你就是左奇函。”他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惶恐。
左奇函垂了垂眼,面上依旧看不出波澜,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点客套的笑意:“杨总怕是相思成疾了。”
说完,他避开杨博文的视线,打算转身继续去搬脚边的货箱。
没有人看见,在侧过身的那一刻,一层湿热迅速漫上他的眼底。左奇函下颌绷紧,硬生生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逼了回去,压得干干净净,半点痕迹都不肯露出来。
“不可能!”杨博文快步拦在他身前,“如果你不是,你怎么知道我姓杨?”
左奇函侧头看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杨总大名鼎鼎,这酒吧里随便拉一个人,谁不认识你。”他微微欠了欠身,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打扰您了。”
他绕开杨博文,拎起沉重的纸箱,快步走进后方狭小封闭的储物间。
杨博文紧跟着追了进去,反手“咔嗒”一声落了锁。
狭小的储物室一下子隔绝了外面酒吧的喧闹,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货架堆得满满当当,弥漫着酒液和纸箱潮湿的味道,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左奇函,你看着我。”杨博文的声音带着颤抖的质问,“你为什么不肯认我?我找了你六年!整整六年!”
左奇函把箱子轻轻放在地上,站直身子,神色依旧平静,始终不肯和他长久对视。
“我说过了,你认错人。”
“那天清晨,你被他们带走,你跟我说让我好好读书!我是市状元,我考上最好的大学,我拼命创业,我一直在找你!”杨博文往前一步,想要抓住他的手臂。
左奇函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他的触碰。
“这些和我无关。”
“那条镰刀吊坠,那张田地里的照片,你难道都忘了?”
“听不懂杨总在说什么。”
无论杨博文抛出哪一段回忆,抛出哪一件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往事,左奇函全都轻轻避开。不承认,不接话,不流露半分动容,一口咬定只是一场认错人的误会。
他把自己裹在一层厚厚的、冰冷的陌生外壳里。
明明近在咫尺,明明是彼此念了六年的人,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墙。
杨博文看着他这副滴水不漏、拒人千里的样子,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下来。
他有钱,有权,能翻手覆云,能解决无数旁人无解的难题。
可他现在,没有办法让眼前这个人,认他一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