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枯木
后山的风停了。
桑晚在冰冷的泥土上躺了很久,直到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直到那缕最后的光线也从她枯黄的指尖上褪去。
她没有死。
对于灵藤一族来说,断根虽然意味着道基尽毁,但也意味着一种极其残忍的“不死”。她的生命力被强行锁在了这具残破的躯壳里,像是一株被连根拔起却还没干透的杂草,只能靠着体内残存的一点点灵气,苟延残喘。
她动了动手指,试图撑起身体。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曾经轻盈如风的身躯,此刻沉重得像灌了铅。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那里原本应该生长着坚韧有力的根系,现在却只剩下两截光秃秃的、布满黑色裂纹的断口。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强忍着眩晕感,一点一点地往山下爬。
青云宗的山门就在不远处,灯火通明。那是人类修士的领地,也是她刚才差点丧命的地方。她不想去那里,更不想见到那个叫谢云铮的人。
她只想回家。
回到那片属于灵藤一族的幽谷,哪怕那里已经没有她的位置,哪怕她只是一株废草,她也想死在泥土里。
然而,她爬了不到百丈,就再也爬不动了。
体力透支,灵力枯竭,饥饿感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她的胃。她蜷缩在一块巨石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汗水浸湿了她的衣衫,冷风一吹,冻得她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桑晚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躲藏,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藏。
“桑晚姑娘?”
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桑晚没有抬头,只是死死地抓着身下的枯草,指节泛白。
谢云铮蹲了下来。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身一尘不染的白衣,而是一件略显陈旧的灰色劲装。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还有一壶水。
“我……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你。”谢云铮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显然也跑了不少路,“你没事吧?”
桑晚依旧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谢云铮沉默了片刻,将食盒轻轻放在她面前,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米粥,还有几块精致的糕点。香气扑鼻而来,勾起了桑晚腹中强烈的饥饿感。
“吃点东西吧。”谢云铮推了推食盒,“我知道你现在吃不了灵石,也吸不了灵气,只能吃些凡人的食物。这是我从山下买的,还热着。”
桑晚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和戒备。
“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谢云铮被她看得心头一痛。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想补偿你”,想说“我想照顾你”,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只是……不想你死在这里。”
“死在这里?”桑晚冷笑一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谢公子,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死了,你的良心就能好过一点?”
谢云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切地辩解,伸手想要扶她,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我……我只是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人活不下去。”
“活不下去?”桑晚重复了一遍,眼神空洞,“是啊,我活不下去了。所以呢?你要把我捡回去,像养一只宠物一样养着?还是把我关起来,每天看着我这副残废的样子,以此来减轻你的罪恶感?”
她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在谢云铮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她明明已经虚弱得连坐都坐不稳,却依旧像只受伤的小兽,竖起全身的刺,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我没有那个意思。”谢云铮低下头,声音低沉,“我只是……想赎罪。”
“赎罪?”桑晚盯着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谢云铮,你拿什么赎?拿你的修为?拿你的前途?还是拿你所谓的愧疚?”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打翻了那个食盒。
米粥洒了一地,糕点滚落在泥土里,瞬间沾满了灰尘。
“滚!”桑晚嘶吼道,“我不需要你的施舍!更不需要你的赎罪!”
谢云铮僵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桑晚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知道,她恨他。
恨他毁了她的一生,恨他出现在她的生命里,恨他给了她希望,又亲手打碎。
“好。”谢云铮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走。”
他站起身,深深地看了桑晚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桑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她才终于支撑不住,瘫软在地上。
她看着满地的米粥和糕点,看着那些沾满灰尘的食物,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她曾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灵藤天才,如今却连一碗米粥都吃不到。
她饿,她冷,她痛。
可是,她不想让谢云铮看到她的狼狈,更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可以随意施舍的对象。
她蜷缩在巨石后面,抱着膝盖,将头埋进臂弯里,无声地哭泣着。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冷。
就在桑晚以为自己会这样冻死在荒野里的时候,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衣突然披在了她的肩上。
她猛地抬头,却看到谢云铮不知何时又回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食盒,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另一个食盒,放在她面前。
“这次是肉汤。”谢云铮的声音很轻,“喝了暖和。”
桑晚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为什么还不走?”
“我说过,我会赎罪。”谢云铮看着她,眼神坚定,“不管你接不接受,我都会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这里晚上有野兽。你现在的样子,很危险。”
桑晚沉默了。
她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肉汤,又看了看谢云铮那张写满担忧和愧疚的脸,最终,还是没有再说话。
她颤抖着伸出手,端起那碗肉汤,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滚烫的肉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她冰冷的胃,也暖了她那颗早已冰封的心。
谢云铮看着她喝汤,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些。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她不远处,背对着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这一夜,桑晚没有再赶他走。
而谢云铮,也第一次意识到,赎罪这条路,或许比他想象的,要漫长得多。
(第二章 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