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阴冷裹着潮湿霉味猛地刺入脑中让她不得不睁开眼睛。
上官浅还依稀记得暮春孤山脚下的青石上滚烫的血,记得怀里孩儿温热的小脸,记得最后那片安静的猩红。她本以为一切都已经落幕,所有爱恨、死局、无法两全的遗憾,全都埋进了深山林木之间。
可眼前不是孤山。
石壁光滑,光线幽暗,墙壁渗着水珠,眼前正是当年宫门选亲之时,关押待选女子的地牢。
熟悉到让她心口骤然一紧的场景。
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肌肤完好,没有那一日沾染的血污,身上布料,也是当初入宫参选时所穿的衣裳。
心脏狠狠一缩。
她怔怔抬眼,环顾这间地牢,心底翻起巨大的震荡,一丝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
怎么会。
明明已经死了,一家三口一同长眠孤山,为何此刻,她竟置身于选亲之时的地牢之中?
她指尖攥紧衣料,眉峰紧蹙,心底浮起一个让她极不耐的猜想。
难道……死过一场之后,还要再重新经历一遍这段往事?
她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唇间低低吐出一声,满是抵触:
“怎么死了以后还要再回忆一遍吗,我可不愿意回忆这段记忆。”
这一段,是她踏入宫门棋局的开端,是所有纠葛的起点。
便是从这里开始,一步步入局,周旋,动情,猜忌,别离,到最后孤山殉命。她好不容易了结那一世,哪里愿意再重走一遍。
环视昏暗地牢,目光扫过可见处的一间间牢房,便看见了云为衫。
只一眼,方才勉强稳住的心绪暗生波澜。
牢中人神色安静,看着与其余待选新娘并无分别,可回忆起棋局之中对方数次背弃、出卖,那些将她逼入险地的片段历历在目。没想到就连弥留的幻念,也要重现这一幕。
上官浅缓缓攥起手,指节泛白,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她心知眼前只是濒死回放的回忆幻影,纵有反感旧怨,也不必在幻象之中动念失控,只默默将那一点杀意深藏,面上看不出分毫波动。
还未等她完全平复,对面牢房里一名年轻新娘忽然高声开口。
“你们宫家就是这么对待嫁进山谷的新娘吗?”
上官浅循声转身过去,背对云为衫,看着那间牢房里面的女子。
说话的是宋家四姑娘,她面容姣好,似来自大户人家。她性子烈,毫不畏惧地继续说道:“当初下聘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现在我刚离开家几个时辰就被关在这又臭又破的地牢里,太荒唐了!我爹要是知道的话——”
然而她话音未落,只见看守的守卫已经抬起刀在牢门上重重一击,宋家四姑娘吓得一哆嗦,话立刻断了。
守卫森冷一笑:“你想多了,你爹不会知道的。”
宋家四姑娘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没再说话。
云为衫余光扫量过那些人,脸色凝重,抿紧双唇。
上官浅默观眼前景象,原本笃定这只是弥留之际回放的幻影,可方才刀背撞击牢门那一声锐响太过清晰,连石壁震落的细碎尘埃都历历分明,绝非濒死记忆那种朦胧虚浮之感。
她心中倏然一凛。
幻象不会有这般真实的触感与声响。
先前攥紧的指节缓缓舒展,一个猜想浮上心头。
不是临死前的残念,她是……重生了。
巨大的惊涛只在她眼底一闪而过,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看不出分毫失态。她不动声色垂落眼睫,视线掠过自己干净完好的手背,没有孤山脚下那一役淋漓的血痕。
心底漫开一缕自嘲,只在眸底漾开极浅的冷意,连唇角都未曾掀起半分弧度。
呵。
偏偏是此刻,重回宫门选亲的地牢。若能更早,回到孤山派犹在、族人尚安的时候……
若是那时重来,很多悲剧,或许根本不会发生。
只是转念,她便压下这一念怅然。
可能血海深仇,是她逃不开的宿命吧。所幸这一次,不再是只能顺着旧有的轨迹入局,这盘棋,轮到她来执子了。1
内容写得很细腻,情绪拿捏得特别准。